轰……轰……轰……
声音越来越近,地面开始颤动。周老三从窗户缝里看见,远处的山脊上,亮起了两盏灯。
那灯,是绿的,像两团鬼火,又大又亮,隔着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两盏灯慢慢移动,向着石门镇这边来了。
随着那两盏灯越来越近,周老三终于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条蟒。
可那不是普通的蟒。
那蟒的头,比八仙桌还大,头上长着一只角,是直的,像犀牛角那样,乌黑发亮。那两盏绿灯笼,是它的眼睛。它的身子,比水缸还粗,浑身长满了鳞片,每一片鳞都有海碗大,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青光。
可它的身子,不全在地上。
它从山脊上下来,前半截身子在地上,后半截身子还在地下。或者说,它每爬一步,身子就从土里往外拱出一截。它爬过的身后,地面就塌下去一道深深的沟,像是被巨大的犁铧翻过一样。
周老三这才明白——这东西,不是在地上爬的,是在地下钻的。它只能偶尔露出头来喘口气,大部分时候,都埋在山底下,在土里头游走。
那巨蟒爬到了镇子外面的打谷场上,停了下来。
它昂起头,足有三层楼高,两只绿眼睛扫视着镇子里的房屋。周老三感觉那道目光从自己藏身的屋子扫过,浑身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,牙关打颤,大气不敢出。
就在这时,镇子东头忽然响起一声鸡叫。
周老三心里一紧:坏了,不是说鸡叫三遍才能出来吗?这才一遍!
那巨蟒听见鸡叫,猛地转过头,盯着镇子东头。只见那里有一户人家,窗户忽然亮了,是点灯了。
紧接着,那户人家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红袄的年轻媳妇端着盆水走出来,哗啦一声泼在当街。
她抬起头,正好跟那巨蟒对上了眼。
那媳妇愣了愣,忽然尖叫一声,手里的盆当啷掉在地上,人直挺挺往后一倒,晕了过去。
巨蟒盯着那媳妇看了片刻,忽然张开嘴。
那嘴一张开,满嘴的牙,每一颗都像匕首似的,闪着寒光。一股子黑气从它嘴里喷出来,直奔那户人家。
黑气一沾着那房子,房子的土墙就跟糖稀似的化了,哗啦啦塌下半边。房顶的茅草呼的一下着起火来,火光冲天。
屋里传来哭喊声,有人往外跑,是一个老汉和一个半大小子。老汉腿脚慢,刚跑出门口,巨蟒一低头,一口就把老汉叼了起来,仰头一吞,人就没影了。
那半大小子吓得腿软,跑不动,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就在这时,忽然一阵钟声响起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是三清观的钟声。那钟声在山谷里回荡,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响。
巨蟒听见钟声,停住了。它抬起头,望向山上的道观,两只绿眼睛眯了眯。
接着,道观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道金光,像是一道闪电,又像是一道火光,直奔巨蟒而来。金光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,须发皆张,手里握着一柄拂尘。
是老道出手了。
那金光落在巨蟒跟前,化成一道屏障,把那个半大小子和那户人家护在后面。巨蟒冲着金光喷了一口黑气,金光晃了晃,没散。
巨蟒怒了,身子一扭,整条从土里蹿了出来,足有十几丈长,像一座小山似的压向那道金光。
金光里,老道的拂尘一挥,一道雷火从天上劈下来,正打在巨蟒的头上。
轰的一声巨响,巨蟒头上的那只角被雷火劈出一道裂痕,它发出一声惨叫,那声音不像蟒,倒像牛,又像虎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巨蟒受了伤,不敢再斗,身子一缩,往地下一钻,眨眼间就没了影。它钻过的地方,地面裂开一道大口子,深不见底。
老道收了金光,缓缓落在地上。他站在那裂口边上,看了半晌,转过身,对躲在屋里的保长说:“没事了,出来吧。”
保长战战兢兢地出来,跪在地上磕头。老道摆摆手:“那东西被我伤了,至少三十年不敢再出来。这三十年间,你们好自为之。还有,那个泼水的媳妇,她冲撞了过路的大仙,折了阳寿,怕是活不过今年了。”
果然,那个年轻媳妇回去以后就病倒了,请了多少郎中也看不好,挨到秋天,人没了。
那户人家死了老汉,媳妇也没了,就剩下那个半大小子。保长做主,把他送到三清观,跟着老道当了道士。
周老三亲眼目睹了那一夜的事,回去以后大病一场,病好了以后,胆子就小了,再也不敢走夜路,也不敢进山,老老实实在家种地。他把这事讲给村里人听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
刘老羊倌是信的。他听了以后,抽了半宿的旱烟,最后说了一句话:“咱们这地底下,到底还压着多少东西,谁说得清呢?能安安生生过日子,就烧高香吧。”
那之后,周老三再也没见过什么邪乎事。只是每年三月三那天晚上,他总要关紧门窗,早早吹了灯,搂着媳妇孩子,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。
听什么呢?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反正一夜无话,直到鸡叫三遍,天光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