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是卫河里的老鳖,修行了三百多年,专在发水时收罗淹死的人,拘着他们的魂魄给他当奴仆。我当初被冲到河滩上,魂魄无依,也被他收了。方才你喝酒时,他听说你是李家集的,就起了念头——李家集去年没淹着人,他正恼着呢,想把你这活人拘来,问问他那龙王巡查的事。”
孙货郎吓得魂飞天外:“这……这怎么办?”
石狮道:“我念你当初虽没救我,却也站住脚听我说了话,没像旁人那样一吓就跑,总算有一面之缘。待会儿五更天,他要来害你,你听我安排。”
孙货郎连连点头。
石狮如此这般嘱咐一番,又叮嘱道:“切记,不管他变出什么来,你都别信。只记住一句话——石狮无魂,老鳖有壳。”
说完,窗外影子一闪,不见了。
三
孙货郎哪里还睡得着,瞪着眼熬到天快亮。窗外渐渐发白,忽听有人敲门:“孙二哥,起来用早饭了。”
是周三爷的声音。
孙货郎按着石狮教的话,不应声,也不开门。
敲了几下,周三爷道:“孙二哥,怎么了?可是身子不爽利?”
还是不应。
又过了一会儿,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,周三爷的声音也变了调,又尖又细,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:“孙二哥,开门哪,我熬了小米粥,趁热喝。”
孙货郎咬紧牙,心里默念:石狮无魂,老鳖有壳。石狮无魂,老鳖有壳。
只听“咣当”一声,门被撞开了。站在门口的哪里还是周三爷,分明是一只磨盘大的老鳖,青黑色的壳,脑袋伸得老长,两只眼珠子像两盏绿灯笼,直盯着他。
“孙二哥,”老鳖开口,声音嗡嗡的,“我好心留你住宿,你怎么连门都不开?”
孙货郎抖成一团,可还记得石狮教的话,结结巴巴说:“你……你是河里的老鳖,拘人魂魄,我不上你的当。”
老鳖一听,脑袋往后缩了缩,眼珠子转了转:“谁告诉你的?”
孙货郎不说。
老鳖冷笑一声:“你不说我也知道,定是我那门房里新来的石狮。它自己没魂,倒来坏我的事。也罢,既然你知道了,我也就不装模作样。你自己说,是乖乖跟我走,还是让我动手?”
孙货郎不知哪来的胆气,吼道:“我阳寿未尽,你拘我不得!石狮说了,你是老鳖,有壳无魂,我是人,有魂有魄,你动不了我!”
老鳖大怒,脖子一伸,张开大嘴就要咬他。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一声鸡叫——不是寻常的鸡叫,又高又亮,震得窗户纸簌簌响。
老鳖一听这鸡叫,慌忙缩回脖子,转身就跑。孙货郎追出去一看,院子里哪还有什么宅子,只有一片荒草滩,不远处是卫河,河水浑黄,哗哗地流着。他站在河滩上,身后是几座荒坟,坟头长满蒿草。
孙货郎揉揉眼,想起石狮的话:五更天一到,公鸡打鸣,老鳖就得回河里去。这鸡叫得这么响,怕不是寻常公鸡,定是石狮请来的帮手。
他在河滩上找了半天,没见着石狮的影子。正要离开,忽听河水里有声音传上来,闷闷的:“孙二哥,你走吧。老鳖回了河,一时半会儿不敢再上岸。我也得走了——他回去定要找我算账,这河我待不得了。”
孙货郎急道:“石狮爷爷,你往哪里去?我能帮你什么?”
那声音道:“我本是石头,得了灵性,却没根基。经此一事,倒也明白了——这灵性不该依附在石头上。方才那只打鸣的公鸡,是河对岸土地庙里供的,它修的是正道,答应收留我,让我借它的香火修行。往后你过河时,往那土地庙里看一眼,兴许还能见着我。”
孙货郎跪在河滩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起来时,河水哗哗响着,再没有声音了。
四
孙货郎回到李家集,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。有信的,有不信的。信的人说,怪不得去年发那么大的水,李家集没伤一个人,定是那石狮临去前还护着村里。不信的人说,他准是那天晚上淋了雨,发了热,做了场梦。
孙货郎也不争辩,只是逢年过节,总要到河对岸那土地庙里去烧香。那庙小,只有一间,供着个泥塑的土地公,旁边蹲着一只石雕的公鸡——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有一回,孙货郎在庙里烧香,迷迷糊糊打了个盹。梦里,那石公鸡开口说话:“孙二哥,你可认得我?”
孙货郎定睛一看,那石公鸡的眉眼,竟有几分像当初的石狮。
石公鸡说:“我借了这公鸡的形,又修了这几年,总算稳当了。往后你再来,不必烧香,只带把小米撒在庙前就行。鸡嘛,总归是爱吃米的。”
孙货郎醒来,手里真攥着一把小米,也不知是谁塞给他的。
从此以后,孙货郎每次过河,都要在那土地庙前撒一把小米。说来也怪,他这货郎的生意越来越顺,走再远的路,从没遇过邪祟。有人问他缘故,他只笑笑说:
“我有把小米,撒给该吃的人。”
至于那卫河里的老鳖,后来怎样了,没人知道。只是有一年大旱,卫河差点干涸,有人在河床淤泥里挖出一只磨盘大的鳖壳,壳上满是裂纹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。有人说,这就是当年拘人魂魄的老鳖,不知被谁除了。
孙货郎听说这事,特地跑去看了。那鳖壳确实大得出奇,他蹲在边上看了半天,末了起身,往河对岸那土地庙的方向望了望。
庙前,不知谁刚撒过一把小米,几只麻雀正啄得起劲。
孙货郎笑了,挑起货担,往下一个村子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