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围上来问咋回事。老道士说:“这东西不是妖,是灵。它本是山中的一只老猴子,活了二百多年,通了灵性,能知人言,能晓天机。它说的话,都是它看见的——你们每个人的命数,它都能看见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它说的话应验,不是它咒的,是它提前看见了。”老道士说,“天机不可泄露,它偏偏管不住嘴,这是它自己的劫数。”
“啥劫数?”有人问。
老道士摇摇头,没说话。
少道士在旁边小声说:“师父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老道士摆摆手:“由它去,由它去。”
六
山和尚还在村里出没,但说的话越来越少。
有时候蹲在墙头上瞅着人,嘴巴闭得紧紧的。可有时候憋不住,冷不丁冒出一句,准是大事儿。
比如,它跟村里卖豆腐的老韩说:“老韩,你家驴明天要死。”
老韩回去把驴拴得结结实实,草料加了两倍,第二天一早起来,驴好好的。老韩松了口气,骂了句“畜生放屁”。
结果那天晌午,驴突然发了疯似的尥蹶子,挣断缰绳往外跑,一头栽进村东的水塘里,淹死了。
再比如,它跟村西的刘木匠说:“刘木匠,你媳妇跟货郎跑了。”
刘木匠回家一看,他媳妇正跟货郎在他屋里喝茶呢。
刘木匠气得操起斧子要砍人,他媳妇哭着说:“我跟他啥事儿没有,是他非要进来喝茶,我撵都撵不走!”
刘木匠把货郎打出门去,回头问他媳妇:“那山和尚咋说你跟我跑了?”
他媳妇啐他一口:“那畜生嘴里能有好话?”
可这话传出去,村里人越发嘀咕——山和尚说的话,到底是真的,还是它随口胡诌的?
七
那年秋天,村里出大事了。
先是村北老韩家的闺女突然疯了,脱了衣裳满村跑。接着是村东头张家的牛犊子生下来三条腿。再然后是村南头刘寡妇家的井水,一夜之间变黑了,打上来一股腥臭味。
村里人心惶惶,有人说这是山和尚带来的灾祸,得把它除了。
张财主最积极,出钱请来了邻村的神汉。神汉在村口设了香案,又唱又跳折腾了一整天,最后说:“那东西道行深,我降不住。得请高人。”
正说着,山和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蹲在香案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上,瞅着神汉,嘣出一句:
“你裤裆里那玩意儿,是假的。”
神汉脸涨得通红,捂着裤裆跑了。
村里人哄堂大笑,笑完了又觉得瘆得慌——这畜生,咋啥都知道?
八
那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还没走。
老道士在关帝庙里打坐,少道士出来跟村里人闲聊。有人问起山和尚的事儿,少道士说:“我师父说了,这东西活不长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它泄露天机太多,遭天谴。”少道士压低声音,“它说出来的那些事儿,都是命里注定的。命数这东西,看见了也不能说,说了就要担因果。它担不起。”
果然,从那以后,山和尚露面越来越少,偶尔看见一回,也是蔫头耷脑的,灰毛都白了。
有天傍晚,王三剃头收摊回家,路过老槐树,看见树底下蜷着一团灰影。
走近一看,是山和尚。
它缩成一团,眼睛半睁半闭,气息奄奄。听见脚步声,它抬起头,瞅了瞅王三剃头,嘴巴动了动。
王三剃头蹲下来,轻声问:“你想说啥?”
山和尚盯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吐出几个字:
“王三剃头……你媳妇……肚子里……是个小子。”
说完,脑袋一歪,没气了。
王三剃头愣在那儿,半晌没动。
他媳妇那时候刚怀上,还没显怀呢,他自己都不知道,这畜生咋知道的?
九
山和尚死了。
村里人七手八脚把它埋在老槐树底下。老道士过来念了一段经,说:“这东西修行二百年,本来再熬几十年就能成正果,可惜管不住嘴,功亏一篑。”
少道士问:“师父,它说的话,到底准不准?”
老道士笑了笑:“它看见的都是真的,可真的不一定都会成。人的命,七分在天,三分在人。它只看见了那七分,没看见那三分。”
第二年开春,王三剃头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满月那天,王三剃头抱着孩子去老槐树底下,站了好一会儿,嘟囔了一句:“山和尚,你那一句话,说得最准。”
风吹过老槐树,树叶沙沙响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笑,又好像没有。
打那以后,王家疃再没见过山和尚。
可村里人时常想起它来。逢年过节,有人往老槐树底下搁点吃食,说是供山和尚。张财主后来破落了,儿子真死在赌桌上。刘寡妇的儿子长大成人,去了关东,再没回来。刘木匠的媳妇到底没跟人跑,可刘木匠自己跟一个寡妇不清不楚,闹得满村风雨。
老道士说得对,命数这东西,看见了也不一定准。
可要是没看见呢?
谁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