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胆大的端着油桶往前走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油洒了一地。好歹把一桶油泼进洞里了。
白老道掏出火折子,刚要扔,忽然停住了。
洞里传出一声叹息。
不是人的叹息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又远又闷,可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。
“唉……”
几个村民吓得扔下油桶就跑。赵有余腿肚子转筋,想跑跑不动。
冯瞎子倒稳得住,侧着耳朵听了听,忽然开口:“是女的。”
白老道也听出来了,那叹息声,确实是个女人。
就在这时候,洞里有了动静。
那东西动了。
先是手指头,一根一根蜷起来又伸开,指甲刮在土上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响声。然后是胳膊,慢慢抬起来,扶着洞壁,竟然要坐起来。
“快扔火!”白老道大喝一声。
赵有余也不知哪来的胆子,一把抢过火折子,使劲扔进洞里。
“轰——”
桐油见了火,呼啦一下就烧起来。火苗子蹿得比人还高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洞里传出一声惨叫。
那叫声,说不出的瘆人。不像人,也不像兽,像是把人和兽的惨叫掺和在一起,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。
火越烧越旺,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熄下去。
等火灭了,白老道让人把灰烬扒开。洞口已经塌了,灰烬底下,露出烧得焦黑的骨头架子。
可奇怪的是,那骨头架子,缩成了一团,两只手抱着膝盖,跟个胎儿似的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白老道皱起眉头,“生前怕是有天大的冤屈。”
六
冯瞎子上前一步,蹲下身子,伸手摸了摸那骨头架子。
他的手刚碰到骨头,忽然浑身一抖,往后一仰,差点栽进灰烬里。赵有余赶紧扶住他。
“老六哥,咋了?”
冯瞎子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我、我看见了……”
“看见啥了?”
冯瞎子缓了半天,才说出话来。
原来这旱魃,生前是个外乡来的女人。
二十年前,靠山屯来了个逃荒的姑娘,长得有几分姿色,怀里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。她男人死在了逃荒路上,她一个人拖着孩子,想找个落脚的地方。
村里有个光棍汉,姓周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周三赖子。这人游手好闲,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。他看上那姑娘了,一开始装好人,给吃的给住的,姑娘感激他,就跟他搭伙过了。
可过了没半年,周三赖子就露出真面目了。他嫌那孩子碍事,趁姑娘不在家,把孩子扔井里了。
姑娘回来找不着孩子,疯了一样四处问。周三赖子骗她说孩子自己跑丢了。姑娘不信,天天在村里找,找了一个月,瘦得皮包骨头。
后来有人在井里发现了孩子的尸首。姑娘一头扎进井里,也死了。
按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。村里人就把她埋在乱葬岗子上。
周三赖子怕她阴魂不散,找人弄了块镇魂碑,压在她坟头上。还往坟里撒了黑狗血、埋了桃木钉,让她魂魄不得安宁,投不了胎。
可谁知道,这么一折腾,反倒让她成了精。怨气越积越重,魂魄困在尸身里出不去,天长日久,尸身起了变化,慢慢就变成了旱魃。
“她不是自己想成旱魃的。”冯瞎子说,“她是被人逼成旱魃的。”
七
众人听完,半晌没人吭声。
赵有余忽然问:“周三赖子呢?还在不在?”
“在呢。”有人小声说,“还住村西头那破院子里,整天醉醺醺的。”
白老道站起身,拍拍袍子上的灰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往村里走。走到周三赖子家,院子破得不成样子,门板歪着,窗户纸都烂了。
白老道推门进去。
周三赖子正躺在炕上,醉得人事不省。屋里一股酒臭,苍蝇嗡嗡乱飞。
白老道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“不用咱们动手了。”
“咋了?”
“你们看他脸上。”
众人凑近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周三赖子脸上,密密麻麻长满了白毛。不是胡子,是那种细细的、软软的白毛,跟旱魃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还在睡,可呼吸越来越弱。
“那东西的怨气,早就缠上他了。”白老道说,“她出不来,可怨气出得来。这些年,她一天一点往他身上缠。等旱魃成形的那天,他也就该死了。”
话音刚落,周三赖子忽然睁开眼。
他眼珠子瞪得溜圆,嘴张得老大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。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,然后直挺挺地倒在炕上,没气了。
众人吓得往后退。
冯瞎子站在门口,忽然侧着耳朵听了听,脸上露出个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她走了。”他说,“这回真走了。”
白老道点点头,从包袱里掏出几张符纸,在屋里烧了。烟气升起来的时候,屋里忽然凉快下来。那股一直憋闷着的热浪,像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。
八
第二天,天变了。
一大早,东边就起了云,一层一层往上堆,越堆越厚。到了晌午,天阴得跟黑锅底似的。
然后,打雷了。
轰隆隆的雷声滚过来,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。刚开始稀稀拉拉几个,紧接着就跟瓢泼的一样,哗哗往下倒。
靠山屯的老老少少都跑出来,站在雨里淋着,仰着脸,张着嘴,让雨水浇个透。
“下了!下了!”
“老天爷开眼了!”
赵有余站在村口,让雨浇了个透心凉,可心里热乎。
他往东边乱葬岗子望了一眼。雨幕里,啥也看不清。
冯瞎子拄着拐棍站在他旁边,也往东边“望”着。
“老六哥,你看啥呢?”
“没看啥。”冯瞎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我在听。”
“听啥?”
冯瞎子没答话。
他在听雨声里有没有别的声音。
没有。除了雨,啥都没有。
那东西,真走了。
这场雨下了三天三夜。地浇透了,河满了,庄稼也救活了。
后来有人去乱葬岗子看,那个坟洞已经被雨水冲塌了,填平了。那堆烧过的骨头架子,也不知道冲哪儿去了。
只是每年到了七月十五,乱葬岗子那边总会有几点磷火飘来飘去。可那磷火飘一会儿就散了,不害人。
冯瞎子说,那是那女人带着孩子,在找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