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4章 与人辩论(1 / 2)

民国年间,热河乡下有个叫柳家营子的村子,村东头住着个姓柳的老秀才,名唤柳文泉。这柳文泉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,后来屡试不第,便绝了科举的念想,在家守着几亩薄田度日。他有个毛病——好辩,且专好跟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辩。

村里人都说,柳文泉年轻时在私塾念书,有一年夏天在河边午睡,被什么东西迷了,醒来后就多了这桩本事。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,还能跟它们说话。起初他自己也怕,后来见得多了,反倒觉得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可怕,不过是些披毛戴角的畜生,或是游魂野鬼,跟人一样,有好有坏,有讲理的,也有浑不吝的。

这一年刚入秋,柳文泉的老母亲病了。老太太病得蹊跷,白天昏睡不醒,夜里却睁着眼,盯着房梁念叨些听不懂的话。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,郎中把了脉,说是邪症,开了几副安神的药,吃了不见好。

柳文泉心里明白,这是有东西找上门来了。

他夜里不睡,搬了把椅子坐在母亲炕边,点着一盏油灯,等着。

头一夜,什么事也没有。

第二夜,子时刚过,屋里的油灯忽然暗下去,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,绿莹莹的。柳文泉抬起头,就见房梁上蹲着一团黑影,那黑影慢慢舒展开,竟是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头儿,干瘦干瘦的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,正低头看着他。

“你就是柳文泉?”那老头儿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
“正是。”柳文泉站起身,拱了拱手,“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,从何处来,到舍下有何贵干?”

老头儿哼了一声:“你倒是个懂礼数的。我姓胡,排行第三,你叫我胡三爷就行。我来不为别的事,你娘占了我的地方。”

柳文泉一怔:“这话从何说起?我娘在这屋里住了五十年,怎么占了你的地方?”

胡三爷从房梁上跳下来,落地时竟没有一点声响。他在屋里走了两步,指着炕角说:“那底下,埋着我的东西。”

柳文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那是母亲炕头的位置,底下是青砖铺地,严丝合缝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我修炼百年的丹。”胡三爷说,“三十年前,我在你这屋的地下打了个洞,把那颗丹埋进去养着。后来出了点事,我离开了一阵子,回来时这屋子已经盖起来了,你娘天天睡在上头,那丹被阳气冲了,养坏了。”

柳文泉皱起眉头:“老先生这话好没道理。这地是我柳家的祖产,你在我家地里埋东西,事先也没打个招呼,如今反倒怪起我们来了?”

胡三爷把眼一瞪:“你们占了地盖房,坏我百年道行,还说我无理?”

柳文泉摆摆手:“老先生别急,咱们慢慢辩。我先问你,你埋丹的时候,这地是谁的?”

胡三爷想了想:“那时候还是荒地,没人管。”

“着啊。”柳文泉说,“既是荒地,便是无主之地。后来我祖上开垦了这块地,成了我柳家的产业,这地就有了主。你在有主之前埋的东西,到了有主之后,那东西自然也跟着地走,归了地主。如今你来找地主讨要,这不是倒打一耙吗?”

胡三爷被他这话噎住了,张了张嘴,竟说不出话来。

柳文泉接着说:“再说了,你埋丹的时候,可曾立过碑?可曾画过界?可曾托梦告知乡约地保?都没有。你不声不响把东西埋在人家的地里,如今东西坏了,倒来怪人家。这道理,说到天边去也是你不占理。”

胡三爷的脸涨得通红,胡子一翘一翘的:“你、你这秀才,怎么满嘴歪理?”

“歪理?”柳文泉笑了,“那你说个正理我听听。”

胡三爷张口结舌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不管,反正你得赔我。”

柳文泉摇摇头:“赔你?凭什么赔你?我娘被你冲撞得病了,我还没找你赔呢。”

胡三爷气得浑身发抖,忽然一跺脚,化作一阵青烟,钻出窗户不见了。

柳文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谁知第二天夜里,又来了一位。

这一位比胡三爷气派得多,穿着一身青绸子长袍,头戴方巾,面皮白净,留着三绺长髯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他一进屋,先对着柳文泉拱了拱手,笑吟吟地说:“柳先生,久仰久仰。”

柳文泉不敢怠慢,连忙还礼:“不敢不敢,敢问尊驾是……”

“我姓白,单名一个泽字。”那人说,“胡三爷托我来说个情。”

柳文泉心里明白了,这是来了说客。他请白泽坐下——当然,人家是虚虚地盘腿坐在空中——自己也坐下,等着对方开口。

白泽说:“胡三爷那事,我听说了一些。柳先生讲的道理,不能说不对,只是有些地方,恐怕先生想岔了。”

柳文泉一扬眉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
白泽捋着胡子说:“先生方才说,地有了主,地里的东西就归了地主。这话乍一听有理,可细想起来,有个分别。什么东西归地主?地里长的庄稼,地里埋的矿藏,地里挖出的古物,这些归地主,没得说。可胡三爷那丹,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,是他身上的东西,不是地里生出来的。这就好比先生你走路掉了一块银元,被人捡去了,那银元是你的还是捡的人的呢?”

柳文泉沉吟了一下:“这个比方不妥。银元是身外之物,丹是修炼之物,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
白泽点点头:“那再打个比方。先生养的鸡,跑到邻居家下了个蛋,那蛋是谁的?”

柳文泉说:“鸡是我的,蛋自然也是我的。”

“着啊。”白泽笑了,“胡三爷的丹,是他自己养的,跑到你这地里来,也不过是借个地方存一存,怎么就成你的了?”

柳文泉也笑了:“白先生这个比方,也有不妥。鸡是活物,会自己跑;丹是死物,不会自己动。胡三爷把丹埋在地下,那是他自己放的,不是丹自己跑的。这就不是鸡下蛋,而是我把鸡寄养在邻居家,后来邻居说这鸡是他的了——你说这道理对不对?”

白泽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柳先生果然好口才。不过——”

他话锋一转,脸色严肃起来:“先生可知道,胡三爷是什么来历?”

柳文泉说:“正要请教。”

白泽说:“胡三爷修炼一百八十三年,眼看就要功德圆满,化去横骨,脱胎换骨。那颗丹是他百年的心血,如今被阳气冲坏,百年道行毁于一旦。先生设身处地想想,若是你,你甘心吗?”

柳文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甘心。可这事,确实怪不得我。”

白泽叹了口气:“先生说得是,这事胡三爷自己也有不是,当初不该不声不响把丹埋在这儿。可如今事已至此,总得想个了局。先生是读书人,该知道‘冤家宜解不宜结’的道理。”

柳文泉想了想,说:“白先生的意思,是要我赔他?”

白泽摆摆手:“赔是赔不起的。胡三爷的意思是,先生你帮他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