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阳气重,八字硬,又通阴阳。胡三爷想请先生去一趟阴司,做个见证。”
柳文泉吃了一惊:“去阴司?”
白泽说:“胡三爷要去告状。告那冲坏他丹的阳气——也就是你娘。可你娘是凡人,阴司不管凡人的事,得有人替她应诉。先生是孝子,这个忙,总该帮吧?”
柳文泉沉吟良久,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去。”
三
白泽让柳文泉闭上眼睛。柳文泉只觉得身子一轻,耳边风声呼呼作响,也不知过了多久,脚下一实,睁开眼,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。
没有太阳,也没有月亮,天是灰的,地也是灰的,远处影影绰绰有些建筑,看不真切。四下里静得出奇,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白泽在前面引路,走了一阵,来到一座城门前。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:幽都界。字是凹进去的,像是用指甲刻的。
城门开着,却没有门卒。进了城,街道两旁有店铺,有住户,只是都关着门,不见一个人影。偶尔有一两个影子飘过,也不看他们,只顾自己走自己的。
又走了一阵,来到一座大宅前。宅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隐隐传来人声。白泽说:“到了,这是胡三爷借的地方。先生请进。”
柳文泉迈步进去,就见正堂上坐着一位官员模样的人,穿着红袍,头戴乌纱,面如锅底,不怒自威。胡三爷站在一旁,看见柳文泉进来,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。
白泽上前禀报:“大人,柳文泉带到。”
那红袍官员点点头,示意柳文泉近前。柳文泉走上前,拱了拱手:“晚生柳文泉,见过大人。”
红袍官员开口,声音嗡嗡的,像敲钟:“柳文泉,你可知罪?”
柳文泉一愣:“晚生何罪之有?”
红袍官员一拍惊堂木:“你母侵占他人修炼之地,毁坏他人修炼之物,你还说无罪?”
柳文泉不慌不忙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最后说:“大人明鉴,那地是我柳家的祖产,有地契为证。胡三爷未经允许,私埋物品于我地中,本就是他不占理。我母睡在自己炕上,不知地下有物,何来侵占之说?”
红袍官员沉吟了一下,看向胡三爷:“胡三,他说的可是实情?”
胡三爷梗着脖子说:“大人,那地当初是荒地,我埋丹在先,他们盖房在后。他们盖房时也没看看地下有没有东西,就胡乱动土,坏我道行,这难道不是他们的错?”
红袍官员又看向柳文泉:“柳文泉,你有什么话说?”
柳文泉说:“大人,盖房之前,可有人告知我们地下有物?没有。可有什么标记?没有。我祖上开垦荒地,本就是无主之地,谁先占了就是谁的。胡三爷既没有占地的意思,也没有告知的义务,那他埋的东西,就只能当作失物处理。失物埋于地下,多年无人认领,自然归地主所有。这理,走到哪儿都说得通。”
红袍官员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你这话,倒也有理。可胡三爷的东西,不是寻常失物,是他修炼的丹。修炼之物,与人身上的血肉无异,不能当作失物论处。”
柳文泉说:“大人,修炼之物,既是身上的,就该随身携带。胡三爷把丹埋在地下,就是离开了自己的身体。离开了身体,就成了外物。既是外物,就该按外物的规矩办。”
红袍官员被他绕得有点晕,皱起眉头,想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好个柳文泉,果然名不虚传。胡三,你这官司,怕是打不赢。”
胡三爷急了:“大人,您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啊!”
红袍官员摆摆手:“不是一面之词。他说的,句句在理。你埋丹的时候,没有告知,没有标记,没有占地。人家占了地,盖了房,你才出来说东西是你的——这官司,你打到阎王殿也是输。”
胡三爷脸都白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红袍官员又说:“不过,柳文泉,你也别得意。你母的病,虽是胡三冲撞所致,可根子还在你自己身上。”
柳文泉一怔:“大人此话怎讲?”
红袍官员说:“你阳气太盛,又通阴阳,那些东西不敢近你的身,就去找你娘。你娘年纪大了,阳气弱,受不住这个。你要是真想让你娘好,就少跟这些东西打交道。”
柳文泉默然。
红袍官员又说:“胡三,你也别委屈。你那丹,其实没坏,只是被阳气冲得暂时失了灵性。等个三年五载,阳气散了,自然恢复。你也不用告状,回去好好养着就是。”
胡三爷一听,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红袍官员点点头:“本官断案,从不虚言。”
胡三爷扑通一声跪下,磕了三个响头: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!”
红袍官员挥挥手: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柳文泉,我送你回去。”
四
柳文泉睁开眼,还坐在母亲的炕边。油灯还亮着,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,红艳艳的。
他扭头一看,母亲睡得安稳,呼吸均匀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柳文泉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庄稼地的清香。远处传来鸡叫,一声接着一声。
他忽然想起红袍官员最后说的话——“少跟这些东西打交道”。他笑了笑,摇摇头。
不打交道?那些东西找上门来,他能躲得开吗?
正想着,院门被人拍响了。柳文泉走去开门,门外站着村里的王老五,一脸焦急:“柳先生,快去看看我家那口子吧,昨儿个夜里忽然就不对了,胡言乱语的,怕是又撞着什么了!”
柳文泉叹了口气,回屋拿了件衣服披上,跟着王老五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。院墙上,蹲着一只黄鼠狼,正拿两只前爪洗脸。看见柳文泉看它,那黄鼠狼停下动作,冲他点了点头,然后一纵身,跳下墙头,不见了。
柳文泉笑了笑,转身跟着王老五走了。
后来,柳家营子的人都说,柳文泉活了八十九岁,无疾而终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村里人看见他家屋顶上飘着一团白气,晃晃悠悠地升上天去。有人说是他成了仙,有人说是阴司来接他去做官,还有人说,那是胡三爷来还他的人情。
到底哪个是真的,没人知道。
反正,从那以后,柳家营子再也没出过邪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