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十七年,洞庭湖边有个渔村叫柳家渡。村里人都姓柳,据说是春秋时候柳下惠的后人,逃难逃到这水边上,一住就是两千多年。
这话是柳老七跟我说的。柳老七是村里年纪最大的,九十三了,耳朵背得跟城墙似的,但眼睛好使,能看见湖上二十里外的船。他说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话,柳下惠坐怀不乱,那是坐的是人的怀,要是坐的是妖精的怀,那可就乱不乱两说了。
我问这话什么意思。
柳老七眯着眼,看着八月的洞庭湖,说:“快了,快了,那船该来了。”
那船是什么船?
柳老七不答话,站起来,拄着拐棍走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柳家渡代代传着一个说法:每隔六十年,洞庭湖上就会出现一艘船。那船不是寻常的船,是洞庭君留下的船。船上装的东西,够柳家渡吃六十年。
二
那年八月十五,月亮圆得像脸盆。
我跟柳老七坐在湖边抽烟。他抽的是旱烟,我抽的是纸烟。湖面上风平浪静,连点波纹都没有,月亮倒映在水里,像另一个月亮在水底下看着我。
“来了。”柳老七突然说。
我往湖面上看,什么也没有。
柳老七指指东北方向:“那儿。”
我眯着眼看了半天,终于看见一个小黑点。那黑点越来越大,慢慢显出船的轮廓。是一艘老式的乌篷船,跟村里那些渔船没什么两样,但仔细一看,又哪儿都不一样。
那船没有帆,没有桨,没有人撑,自己往岸边走。
更怪的是,船走得不慢,却一点水声都没有。那船底划过的地方,水纹都不起一个,就像湖面是一块大玻璃,船是玻璃上的影子。
船在离岸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柳老七站起来,对着船鞠了一躬,说:“柳家渡第七十二代传人柳老七,恭迎洞庭君。”
船里没有动静。
柳老七又鞠了一躬,这回腰弯得更低了。
船里还是没有动静。
柳老七第三回鞠躬的时候,船篷里传出一点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上蹭了一下。紧接着,篷子掀开一角,从里面探出一样东西。
我看清了,是一只人的手。
那手白得吓人,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死人的手。但又不像是死人,因为那手的指甲是粉红色的,透着活气。
那只手朝柳老七招了招。
柳老七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冲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别跟过来。他蹚着水走到船边,那只手伸出来,递给他一样东西。
柳老七接过来,往怀里一揣,又鞠了一躬,退回岸上。
那只手缩回篷子里,船开始往回走。跟来时一样,一点声音没有,一点波纹不起。走了十来丈远,那船慢慢往下沉,不是沉,是往下陷,像湖面是软的一样。不一会工夫,船就没影了。
柳老七站在原地,一直看着船消失的地方,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
回到柳老七家里,他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给我看。
是一把香。
不是寻常的香,是那种老式的、黄褐色的、比筷子还粗的香。香上刻着字,弯弯绕绕的,我一个也不认识。
“这是啥?”我问。
柳老七没答话,把香一根根数了一遍。一共六十根。
“够用到下回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香锁进柜子里,点上一盏煤油灯,坐下来说话。
“你今儿晚上见着的,是洞庭君留的船。”他说,“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话,说是明朝那会,洞庭君有一回发大水,淹了沿湖几百里地。淹死人无数,淹死的猪啊羊啊更多,那尸首漂得满湖都是。洞庭君后来后悔了,就发了愿,每六十年给柳家渡送一回香。”
“送香?”我不明白,“送香干啥?”
柳老七说:“这香不是烧给祖宗菩萨的,是烧给阴差的。”
“阴差?”
“阴间有规矩,”柳老七说,“人死了,要有香火引路,才能过得了奈何桥。没有香火的,就成了孤魂野鬼,只能在阴间外头飘着,飘一百年才准进去。那回发大水,淹死的那些人,来不及烧香给他们。洞庭君就许了愿,往后他替那些人给阴差烧香。这香就是阴差接的香,收了香,那些淹死的魂才算有个归处。”
我想起那船,想起那只白手,问:“那船上的是谁?”
“阴差。”
“阴差的手那么白?”
柳老七看了我一眼:“你在水里泡六十年,也白。”
我被这话噎住了,半天没吭声。
柳老七又说:“你当阴差好当?要替人摆渡,要替人接香,要替人押魂,水底下的事都是他们的活。六十年上来一回,拿一回香,够他们底下用的。”
“那洞庭君呢?”
“洞庭君是龙。”柳老七说,“龙管水,水底下的都是他管。他许的愿,阴差替他办。这香烧给阴差,也是烧给他。”
四
那一夜,我在柳老七家睡的。
睡到半夜,听见外头有动静。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蹭。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什么也没有。
正想躺下,又听见了。
这回听清了,是水声。不是湖水的声,是那种衣服里兜着水,一走动就哗啦哗啦响的水声。
我壮着胆子把门开了一条缝,往外一看,腿肚子当时就转筋了。
院子里站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白衣服,头发披着,脸上看不清楚,因为那张脸压根就没有五官。脸上平平的,光光的,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。
那个人——那东西——身上往下淌水,淌得满地都是。它站在院子里,脑袋慢慢转着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我赶紧把门关上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,外头没动静了。我再从门缝看出去,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地上湿了一大片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这事告诉柳老七。柳老七一点也不吃惊,说:“那是等着接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