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着接香?”
“六十年前淹死的那些人,魂还没散呢。阴差接了香,他们才能走。这六十年一回的香,接的是那一拨的魂。”柳老七说,“你昨晚见着的那个,是上上回淹死的,在底下等了六十年,就等着这香呢。今儿晚上,阴差该给他们烧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没敢出门。
但隔着窗户,我看见湖面上起了火。
那火不是红的,是蓝的,幽幽的蓝,在水面上烧成一片。火苗跳得不高,但烧了很久,从擦黑烧到半夜,直到鸡叫才灭。
柳老七说,那是阴差在烧香。
五
这事过后,我在柳家渡又待了半个月。
临走那天,柳老七送我到渡口。我问他:“那船真是一回不落,六十年准来一回?”
柳老七说:“从我太爷爷往上数,传了七代,回回都来。有一回连着下了三天暴雨,湖上浪头三丈高,那船照来不误。从浪底下钻出来,到岸边,递香,走人,浪都打不着它。”
我又问:“那香呢?我看看行不行?”
柳老七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两根来,递给我一根。
那香拿在手里,凉得像冰。闻着没有气味,但仔细闻,好像有一点水腥气,又好像没有。
“这一根你拿着,”柳老七说,“往后要是有用,烧了就行。”
“烧给谁?”
柳老七没答话,看着湖面,半晌说:“烧给谁,谁就收。”
我把香揣进兜里,上了船。
船开出去二里地,我回头看,柳老七还站在渡口,拄着拐棍,一动不动。他身后是柳家渡的几十间房子,再往后是洞庭湖,一片水,看不到边。
那年是民国十七年。
后来我去了上海,去了南京,又去了重庆。那根香一直跟着我,装在箱子里,搬家的时候总记得带着。
民国三十八年,我在重庆朝天门码头,看见江上漂来一艘船。
那船是老式的乌篷船,没有帆,没有桨,没有人撑,自己往岸边走。
船走得慢,却一点水声都没有。
我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船。船在离岸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,篷子掀开一角,从里面探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白得吓人,指甲是粉红色的。
它朝我招了招。
我没动。
那手停了一会,缩回去,船开始往回走。走了十来丈远,慢慢沉进江里,没了影。
我站在码头上,一直站到天黑。
回到住处,我打开箱子,找出那根香。
香还是凉的,还是闻不着气味。但我突然明白了,那船不是在柳家渡停,是在我停的地方停。
香在我这儿。
我拿着香,站在窗前,对着长江的方向。江水哗哗地流,江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香在我手里,凉得扎手。
我没敢烧。
六
又过了些年。
我回了趟湖南,特意绕到柳家渡去看看。
柳家渡还在,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柳家渡了。湖边上修了堤,盖了房子,柳老七那间老屋早拆了,盖成了三层小楼。
我问村里人,知不知道柳老七。
年轻人都摇头。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想了想,说:“柳老七?那是哪个?噢,是不是那个耳朵背的老头?早死了,死了有二十年了。”
我问怎么死的。
老太太说:“那年湖上起浪,他非要往湖里去,拦都拦不住。走着走着,人就没了。后来说是在湖底下捞着了,埋了。”
我又问那船的事。
老太太看了我一眼,眼神怪怪的,说:“什么船?没听说过。”
我没再问。
临走的时候,我站在湖边,把那根香掏出来。
香还是那根香,六十多年了,还是那么长,还是那么凉。我攥着它,攥了半天,最后还是塞回兜里。
湖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太阳往西沉,照得满湖水红彤彤的。我看着那片红,忽然想起柳老七的话。
“烧给谁,谁就收。”
我把香掏出来,对着湖面,划了根火柴。
香点着了。
没有烟,没有火,没有气味。香就那么烧着,从一头慢慢短下去,短到最后,连灰都没有,就那么没了。
湖面上起了风。
风吹得水波荡漾,吹得芦苇沙沙响。风里好像有什么声音,又好像什么也没有。
我站在湖边,站到天黑。
后来我就走了。
那根香烧完了,我再没见过那船。
但我有时候做梦,梦见那只白手,从篷子里伸出来,朝我招着。梦见水底下有无数人在看着我,等着什么。
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
也许是在等香。
也许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