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8章 缆绳成精(2 / 2)

也不知是谁砍断的,还是自己断的,总之,原本系在石桩上的那一头,松开了,垂在水里,漂漂荡荡,没了着落。

打那以后,周庄就变了。

先是河。原先这河听话得很,什么时候涨水,什么时候落潮,都有定数。可自从缆绳断了,河就野了,没个准头。今儿个好好的,明儿个就发大水,把田淹了;过几天又旱起来,河床露出来,船都走不了。镇上撑船的老把式们都说,这河没了缰绳,野了。

再是码头。东码头原先最旺,南来北往的船都在这儿停。可自打那回见了那黑东西,再也没船敢靠东码头,宁可绕远路去西边。码头慢慢荒了,长满了野草,青石桩也歪了,没人管。

最怪的是,周庄开始丢东西。

也不是丢什么值钱的东西,就是鸡啊鸭啊,有时候猪羊也丢。夜里头听见外头有动静,第二天起来一看,圈里的牲口没了,连根毛都不剩。镇上人疑心是闹黄鼠狼,可下了夹子,设了套,什么都没抓着。

直到有一回,一个起夜的更夫亲眼看见,码头那边漂上来一团黑东西,爬上岸,足有碾盘那么大,四条腿,拖着一条长尾巴,慢慢往镇上爬。那东西爬进一户人家的猪圈,叼起一头猪,又慢慢爬回河里。

更夫吓得三天说不出话,等能说话了,逢人就讲:“那是缆将军!缆将军现了原形,吃牲口呢!”

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可没过多久,镇上就开始丢小孩了。

头一个丢的是钱串子的小儿子,五岁,夜里还在床上睡得好好的,天亮就没了,门窗都关着,不知怎么丢的。钱串子媳妇哭得死去活来,全镇人帮着找,找了一个月,连根头发都没找着。

接着是李寡妇的闺女,七岁,也是夜里没的。再是张木匠的儿子,三岁,也是夜里没的。

周庄人慌了,夜里不敢出门,家家户户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还在门口贴了符,挂了钟馗像。可小孩还是丢,一个月丢了四个。

镇上最老的道士,九十三岁的清风道人,让人抬着来了一趟。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,脸色铁青,说了一句话:“那东西是成了精的,原先有河神爷的缰绳拴着,动不了。如今缰绳断了,没人管它,它就要上岸吃人了。”

马镇长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科学不科学了,跪在道人跟前,磕头如捣蒜:“道长救命!道长救命!”

清风道人摇摇头:“贫道道行浅,降不住这东西。你们得出远门去请人。”

“请谁?”

“江西龙虎山,张天师。”

马镇长和钱串子凑了盘缠,亲自去了一趟江西,在龙虎山跪了三天三夜,总算请来了一位张道长,据说是张天师的远房侄孙,带着三五徒弟,拿着符箓法器,浩浩荡荡来了周庄。

张道长三十来岁,白白净净,穿着道袍,看着像个读书人。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,又看看那条断了的缆绳,皱起眉头:“这东西道行不浅,怕是有三百年以上的修行。原先有河神镇着,它不敢造次。如今河神走了,它就野了。”

马镇长问:“河神走了?河神去哪儿了?”

张道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那天夜里,张道长带着徒弟们在码头上设了法坛,点上香烛,贴上符箓,开始做法。周庄人远远躲着看,只见法坛上烟雾缭绕,张道长披发仗剑,口中念念有词。河面上慢慢起了雾,雾越来越浓,浓得看不见河水,只听得见里头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
突然,雾里亮起两点绿光,跟灯笼似的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周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趴在地上,浑身哆嗦。

张道长喝了一声,把剑往河面一指,那两点绿光停住了。雾里头传来一个声音,闷声闷气的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:

“道士,你多管闲事。”

张道长说:“不是我多管闲事,是你害了人命,天理不容。”

那声音冷笑一声:“我修行三百年,守着这条河,从没害过人命。是这些人先断我缰绳,坏我修行,我才上岸寻个吃食。要怪,怪他们自己。”

张道长说:“断了你缰绳的人,自有人间的律法管。可你害的无辜孩童,这笔账怎么算?”
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吞了四个,还你四个。”

说完,雾里那两点绿光慢慢淡了,散了。河面上的雾也散了,月亮出来,照得河面亮晶晶的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第二天一早,镇上人在码头边上发现了四个小孩,正是丢的那四个,躺在那儿,呼呼睡着,身上一点伤都没有。钱串子的小儿子醒过来,揉揉眼睛,说:“我做了个梦,梦见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,有一条大黑蛇,可长了,它让我骑在它背上,带我在河里游。”

大人们听得脸都白了,抱着孩子就跑。

张道长临走前,跟马镇长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镇的河,往后没神了。该修堤修堤,该挖渠挖渠,别指着谁保佑。”

马镇长连连点头,心里却想:没神了也好,省得供香火。

张道长走后,周庄太平了几年。河虽然还是野,可镇上人有了准备,该修的堤修了,该挖的渠挖了,虽说比不上从前风调雨顺,好歹也能过得去。

那条老缆绳,断的那头还垂在水里,另一头还系在歪了的青石桩上。没人敢动它,也没人敢烧香了。就这么风吹日晒,慢慢朽了,散了。

民国二十六年,日本人打过来,周庄遭了兵灾。那一年秋天,一队日本兵开进镇子,见人就杀,见房就烧。周庄人往河里跑,想撑船逃命。可河面上起了大雾,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日本兵追到码头边上,怎么也找不到船在哪儿。

雾里隐隐约约有呜呜咽咽的声音,像是哭,又像是唱。

有眼尖的周庄人看见,雾里头盘着一条大黑蛇,粗得跟水缸似的,长得好几丈,慢慢游着,把所有的船都推进了芦苇荡里,藏了起来。

那一夜,周庄人逃出去一大半。

后来有人说,那是缆将军念旧,最后帮了周庄一回。

也有人说,缆将军不是念旧,是日本人身上杀气重,它不敢上岸,只能在河里使个障眼法。

还有人说,什么缆将军,那就是一条成了精的大黑蛇,修行了三百年,吃过人,也救过人,妖就是妖,别往它脸上贴金。

周庄最老的老人,当年听过周四爷讲古的那些后生里头最后一个活着的,九十七岁的周二爷,抽着旱烟,慢悠悠说了一句话:

“什么妖不妖的,它就是一条缆绳,系在河神爷的桩子上,系了三百年,系出灵性来了。后来桩子歪了,绳子断了,它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不是妖,也不是神,就是个没着没落的东西。”

有人问:“那它后来去哪儿了?”

周二爷往河里吐了口唾沫:“谁知道呢。河这么大,水这么深,爱去哪儿去哪儿呗。”

尾声

又过了些年,到了五十年代,周庄搞水利建设,把河道重新挖了一遍。东码头的青石桩被挖出来,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物件,石头上刻着几个字,模模糊糊,认不真切。

有人说刻的是“河伯之桩”,有人说刻的是“镇河石柱”,还有人说那几个字根本不是什么字,就是石头上的裂纹。

石桩被人抬走,垫了桥基。

那条老缆绳早就朽没了,连渣子都找不着。

只有周庄的老人们,偶尔在河边钓鱼的时候,还会想起当年的传闻。他们指着河面,跟小辈们说:“看见没有?从前这儿系着一条缆绳,粗着呢,跟小孩胳膊似的,系了三百年,后来断了……”

小辈们听着,半信半疑,问:“那缆绳呢?”

老人说:“没了。”

小辈们又问:“那河神爷呢?”

老人沉默一会儿,看看天,看看水,说:

“谁知道呢。”

河还是那条河,水还是那个水,日升月落,春去秋来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