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头栽在炕上,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醒来以后,他琢磨这事琢磨了半天,越琢磨越觉得邪乎。那姓黄的,那老太太,那丝绵寿衣,那双纸鞋……处处透着古怪。
他想了想,起身去镇上棺材铺子。
掌柜的见他来了,招呼道:“二杠,昨儿个你走得早,有人来找你。”
刘二杠心里一动:“谁找我?”
“一个老头,穿灰布棉袍,说是黄皮子沟的,请你去给他家老太太拾掇拾掇。我说你下班了,他就走了。”掌柜的看了他一眼,“你去了?”
刘二杠没吭声。
掌柜的又说:“那老头我看着眼生,黄皮子沟那地方不是早没人住了吗?”
刘二杠点点头,把自己昨晚上遇到的事说了一遍。掌柜的听完,脸都白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老太太穿的丝绵寿衣?”
“对,上好的丝绵。”
掌柜的想了想,突然一拍大腿:“坏了!你知不知道,老黑山后头有座黄仙庙,庙里供着黄三太爷。我听老辈人说,黄三太爷的娘死了,托梦给山下的人,让给置办一身好寿衣。没人当回事,后来那托梦的人家就出了事……”
刘二杠听着一愣一愣的。
“你是说,那老太太是黄仙的娘?”
“八成是。”掌柜的说,“那丝绵寿衣,怕就是给黄三太爷他娘预备的。”
五
刘二杠在棺材铺里坐了一天,越想越觉得这事没完。
傍晚的时候,他收拾收拾准备回家。刚出铺子门,就看见门口蹲着个人,正是昨晚那个姓黄的。
姓黄的还是那身灰布棉袍,戴着狗皮帽子,蹲在台阶上抽旱烟。见刘二杠出来,他站起身来,咧嘴一笑:“刘师傅,昨天走得急,工钱忘了给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,递过来。
刘二杠没接。
姓黄的看着他,也不着急,就把大洋托在手里,等着。
刘二杠说:“你到底是人是仙?”
姓黄的笑了:“刘师傅说笑了,我就是个普通人,黄皮子沟的。”
“黄皮子沟早没人了。”
“谁说没人?”姓黄的往身后一指,“那不,就在那儿呢。”
刘二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远处山脚下,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片房子,炊烟袅袅,鸡鸣狗吠,活生生一个屯子。屯子里有人走动,有孩子跑跳,有女人在院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刘二杠揉揉眼睛,那片房子还在。
姓黄的说:“刘师傅,昨晚上那身衣裳,老太太穿得挺合身。她让我来谢谢你。”
刘二杠这才接过那两块大洋。大洋在手里沉甸甸的,是正经的袁大头。
姓黄的转身就走。
刘二杠喊住他:“等等,我问你,那老太太脚上为啥穿纸鞋?”
姓黄的回头,冲他一笑:“那是怕她走得太快,留她在人间多待会儿。”
说完,人就不见了。
刘二杠低头看手里的大洋,大洋上落了层灰,他拿袖子擦了擦,灰擦掉了,露出底下几个字——民国元年。
六
刘二杠把这两块大洋拿去银号换,银号掌柜的看了半天,说这是真银元,就是年头太久,市面上不流通了,只能按银价收。刘二杠没换,把大洋拿回家,用红布包了,压在箱子底下。
过了几天,他特意去黄皮子沟看了看。那地方哪有什么屯子,满沟的荒草,半人高,风一吹呜呜响。沟里头有座小庙,破破烂烂的,庙里供着个木雕的黄鼠狼,木雕前头摆着香炉,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像是常有人来烧香。
刘二杠在庙门口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后来他逢人就说,那天晚上去的不是黄皮子沟,是黄仙庙。老太太也不是普通老太太,是黄三太爷的娘。那身丝绵寿衣,是借给他穿去阴间的。
有人问他:“那你借出去的东西,还能要回来不?”
刘二杠笑笑:“借出去的东西,哪有要回来的道理?那老太太穿着合身,就让她穿着吧。”
又有人问:“那两块大洋呢?”
刘二杠拍拍箱子:“留着呢,等哪天我死了,让他们再来收账。”
说完这话,他就再也不提这事了。
后来刘二杠活到八十多岁,无病无灾,睡一觉就没了。他儿子收拾遗物的时候,在箱子底下翻出两块红布包着的大洋,上头写着“民国元年”。他拿着大洋去问人,人家说这年头谁还用这个,留着当个念想吧。
他儿子就把大洋又包起来,放回箱子里。
当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头,冲他拱拱手,说:“你爹的账,清了。”说完就不见了。
他醒来以后去翻箱子,那两块大洋还在,红布也还在,就是大洋上头那层灰没了,擦得锃亮锃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后来那两块大洋传了三代,传着传着就不知道去哪儿了。有人说是让收古董的买走了,有人说是让黄皮子收走了,反正谁也没再见着。
只有靠山屯的老辈人还记得这事,一到冬天没事干,就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给年轻后生讲刘二杠给黄仙娘穿寿衣的事。讲完了总要补一句:
“那丝绵寿衣,是借的。借人的东西,早晚得还。人家黄仙讲信用,还了两块大洋。要是换别的……”
话说一半,不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