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年间,滦河边上有个靠山村,村东头住着个姓周的寡妇,人都叫她周婶子。
周婶子命苦,嫁过来三年,男人就得痨病死了,也没留下一儿半女。婆家嫌她克夫,把她撵出来,她就在村东头搭了两间土坯房,靠着给人浆洗衣裳、纳鞋底子勉强度日。
这年腊月二十九,眼瞅着要过年了,周婶子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有。她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,末了把心一横,从柜子底翻出个蓝布包袱,里头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体己物——一对银镯子。
她拿袖子擦了擦,揣怀里就往镇上走。
靠山镇逢三逢八有集,腊月二十九正是年前最后一个集,街上人多得走不动道。周婶子挤到当铺门口,刚要进去,就听见旁边有人喊她。
“周嫂子!周嫂子!”
回头一看,是村西头的刘货郎,挑着担子正冲她招手。
刘货郎本名叫刘全有,三十来岁,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、胭脂花粉。这人嘴碎,爱打听事儿,村里人都叫他“刘快嘴”。
“刘兄弟,啥事?”周婶子站住脚。
刘货郎把担子放下,凑过来压低声音说:“嫂子,你是不是去当铺?”
周婶子没吭声。
刘货瞅了瞅她怀里的包袱,啧了一声:“嫂子,不是我多嘴,你这大过年的当东西,不吉利。再说了,当铺那王扒皮,你东西值十块他能给你三块,亏不亏?”
周婶子苦笑:“不当咋整?锅里都断顿了。”
刘货郎眼珠子转了转,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:“嫂子,我给你指条路——你去镇东头,找老胡头。”
“老胡头?”
“就是那个烧纸的。”
周婶子想起来了。镇东头有个孤老头子,赁了间破屋,专门给人糊纸扎、烧纸钱。这人姓胡,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,在镇上住了十几年,独来独往,谁也不搭理。镇上人都叫他“胡纸匠”。
刘货郎说:“这老胡头怪是怪,但手头宽绰。你找他借俩钱,过了年再还,总比当东西强。”
周婶子迟疑:“我跟人家非亲非故……”
“哎呀,你去试试呗。”刘货郎挑起担子,“不成就当你的东西,又不亏啥。”
说完,他挤进人群,转眼没影了。
周婶子站那儿想了半天,一咬牙,转身往镇东头走。
二
胡纸匠的屋子在镇东头最边上,孤零零一间土房,房前堆着些竹篾和高粱秆,窗户糊着旧报纸,门口挂着串黄纸剪的铜钱串子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周婶子敲了敲门。
里头没声儿。
她又敲了敲。
“谁?”
声音闷声闷气的,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。
“胡……胡师傅,我是靠山村的,想找您……说个事儿。”
门开了。
里头黑咕隆咚的,一股子纸灰味儿冲出来。周婶子眯着眼才看清,门里站着个瘦小的老头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,脸上皱纹跟核桃壳似的,两只眼睛却亮得瘆人。
“啥事儿?”
周婶子壮着胆子把来意说了。
胡纸匠听完,盯着她看了半晌,看得她直发毛。然后老头转身往里走,丢下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更黑,只有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两条板凳,桌上搁着盏油灯,灯芯挑得老高,火苗子一窜一窜的,照得墙上的影子乱晃。墙角堆着些糊好的纸人纸马,花花绿绿的,在暗处看着像活物。
胡纸匠在桌边坐下,也不让座,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子,点上,吧嗒吧嗒抽了几口。
“你男人死几年了?”
周婶子一愣:“三年了。”
“没留下娃?”
“没。”
“你婆家不管你?”
周婶子低下头,没吭声。
胡纸匠又抽了两口烟,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:“行,这钱我借你。”
周婶子猛地抬头,又惊又喜:“胡师傅,您……”
“别忙。”胡纸匠摆摆手,“我不要你还钱。”
“那您要啥?”
胡纸匠站起身,走到墙角,从一堆纸钱里抽出几张黄纸,又从一个黑陶罐子里捏出一撮东西,小心翼翼地包在黄纸里,叠成个小包,走回来放在桌上。
“拿着。”
周婶子看着那小包:“这是……”
“纸灰。”
“纸灰?”
“我烧了三十年纸钱攒下来的。”胡纸匠说,“你把它带回去,三十儿晚上,拿个碗盛上,搁在灶王爷牌位前头。过了子时,碗里就会有东西。那东西够你吃一阵子的。”
周婶子听得浑身发冷:“胡师傅,这……这是啥意思?”
胡纸匠坐下,又点上一锅烟,慢悠悠地说:“人烧纸钱,烧的是念想。烧完了,灰落在地上,念想就断了。我把这些灰收起来,就是把这些断了的念想攒到一处。搁在灶王爷跟前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顺便就把这些念想带上去——上去的是念想,下来的,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
周婶子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冒凉气。
“胡师傅,这……这不是阴间的……”
“阴间阳间,隔着一层窗户纸。”胡纸匠吐出口烟,“你穷得连年都过不去,还怕这个?”
周婶子攥着那个纸包,手心里全是汗。
胡纸匠也不催她,就一口一口抽烟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婶子把纸包揣进怀里,站起身,冲胡纸匠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胡师傅,多谢您。过了年,我必定来还您的恩情。”
胡纸匠摆摆手:“不用来。我也该走了。”
周婶子一愣:“您要走?”
胡纸匠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门。
周婶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胡纸匠坐在昏黄的油灯底下,瘦小的身子佝偻着,跟墙角的纸人纸马混在一处,分不清哪个是人,哪个是纸糊的。
三
三十儿晚上,周婶子把纸包打开,里头是一撮灰黑色的粉末,闻着有股子焦糊味儿,还有点别的什么味儿——像是香火,又像是陈年的老木头。
她找了个粗瓷碗,把纸灰倒进去,搁在灶台边上——她家没有灶王爷牌位,灶台上就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灶王爷画像,那是她男人活着时候贴的。
搁好碗,她坐在灶前发了一会儿呆。
外头远远近近传来鞭炮声,谁家在放二踢脚,咚——嘎——,一声接一声。周婶子透过窗户纸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,想着自己孤零零一个人,连口饺子都包不起,眼泪就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