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0章 烧纸灰(2 / 2)

她拿袖子擦了擦脸,起身躺到炕上,裹着薄被,听着外头的鞭炮声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不知睡了多久,她猛地醒过来。

屋里一片漆黑,灶台那儿却有光。

不是火光,是那种朦朦胧胧的、像月亮透过云层的光。周婶子心跳得咚咚响,光着脚下炕,一步一步往灶台走。

走到跟前,她愣住了。

碗里满满的。

不是纸灰,是白花花的米,满满一碗,堆得冒尖儿。

周婶子伸手一摸,是真的米,实实在在的,还带着一股清香。

她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眼泪又下来了。

从那天起,周婶子每天晚上都把碗搁在灶台上,第二天早上起来,碗里必定是满满当当的米。

有了米,她就不愁了。她拿米换了面,换了油盐,换了块腊肉,还扯了二尺花布给自己做了件新褂子。

村里人见了都奇怪,这周寡妇穷得叮当响,咋突然就过起日子来了?有人问,周婶子就说是娘家亲戚接济的。旁人也不好再问,但眼神里都带着猜疑。

刘货郎来得最勤,今儿问“嫂子你家亲戚真阔气”,明儿问“嫂子你亲戚还接济旁人不”。周婶子心里烦他,但也不好撵,只拿话应付着。

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,二月二龙抬头那天,周婶子照常起来看碗,碗里却空了。

不是米没了,是碗里干干净净的,连纸灰都没剩下。

周婶子拿着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她把碗放下,坐在灶前发了半天呆,末了叹口气,自己安慰自己:够本了,够本了,白吃了一个多月米,还想咋的?

正想着,外头有人敲门。

开门一看,是刘货郎。

刘货郎站在门口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她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
“嫂子,老胡头死了。”

周婶子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啥时候的事儿?”

“昨儿个。”刘货郎说,“今儿早上,镇上保长去找他收捐,敲半天门没应,推门进去一看,人躺在炕上,硬了。保长找人把尸首抬出来,就在他那破屋里头,你猜咋的?”

周婶子没说话。

刘货郎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他那屋里,满满当当,全是纸灰。墙根底下、炕上、桌上,一袋子一袋子码着,好几十袋子。保长打开一看,全是纸灰。你说这人怪不怪,攒了一辈子纸灰,临了临了,让纸灰给埋了。”

周婶子听着,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。

刘货郎又说了几句闲话,见周婶子不搭腔,讪讪地走了。

周婶子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灶台前,把那个空碗拿起来,仔仔细细地洗干净,用包袱皮包好,揣在怀里。

她要去镇上一趟。

胡纸匠的屋门敞着,门口围着一圈人,探头探脑往里看。周婶子挤进去,屋里已经空了,尸首不知道抬哪儿去了,只剩下一袋袋的纸灰,码得整整齐齐,像粮仓里的粮袋子。

保长正站在屋里发愁,见周婶子进来,愣了一下:“你谁啊?”

周婶子没理他,径直走到墙角,把那个包袱打开,拿出碗,放在地上。又从怀里摸出三根香——那是她来时路上买的——点着,插在碗里。

“哎哎哎,你干啥?”保长喊。

周婶子跪下来,冲那堆纸灰磕了三个头。

“胡师傅,我来还您的恩情。”

她站起身,也不看保长,转身就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阳光从门口照进去,照在那些纸灰袋子上。她恍惚看见,胡纸匠就坐在那些袋子中间,瘦小的身子佝偻着,手里拿着烟袋锅子,正冲她点头。

一眨眼,又没了。

周婶子回到村里,日子还是照常过。她把那碗米省着吃,掺着野菜,又撑了个把月。春天来了,地里有了野菜,山上有了榆钱,日子慢慢就好过了。

刘货郎还是走街串巷,见了她还是打听那事儿。周婶子一概说不知道。后来刘货郎也就慢慢不问了。

又过了两年,周婶子攒了些钱,把那两间土坯房翻盖了一下,换成了三间青砖房。村里人都说周婶子命好,苦尽甘来了。

只有周婶子自己知道,她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会往灶台上看一眼。

那个碗,她一直留着,洗干净了,搁在灶王爷牌位旁边。

碗里啥也没有,空的。

但周婶子看着那个空碗,就觉得心里踏实。

有时候半夜醒来,她恍惚能闻见一股纸灰味儿,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她就知道,胡师傅还在。

又过了好些年,周婶子老了。

老了的周婶子,头发全白了,牙也掉了,走路得拄拐棍。村里的小辈都叫她周奶奶。

这年腊月二十九,周奶奶坐在炕上,看着外头的雪,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今天。

她下了炕,拄着拐棍,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碗。

碗还在,粗瓷的,边上有几个豁口。

她把碗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搁在灶台上。

“胡师傅,”她轻声说,“我又来了。”

那天晚上,周奶奶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有个瘦小的老头,穿着灰扑扑的棉袄,坐在一堆纸钱中间,拿着烟袋锅子,正冲她笑。

“你这老婆子,咋还惦记着那碗米?”

周奶奶也笑:“惦记了一辈子了。”

老头磕了磕烟袋锅:“行了,这回不用惦记了。跟我走吧。”

周奶奶点点头,跟着老头往前走。

走着走着,老头不见了,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。雾里头,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,咚——嘎——,咚——嘎——,像过年一样。

周奶奶站住了。

她想,原来那边也过年啊。

第二天早上,村里的后生来给周奶奶拜年,敲了半天门没人应。推门进去一看,周奶奶躺在炕上,脸上带着笑,已经走了。

灶台上,搁着一个粗瓷碗。

碗里,满满当当,全是纸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