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三娘一抓落空,骨头架子咔咔作响,转向胡三姑,又扑过来。
这时,青烟里忽然蹿出三道白影,三只白狐落在胡三姑身前,迎着白骨架子扑了上去。
狐狸跟白骨打在了一处。
白狐爪子挠在白骨上,火星子直冒,挠下一层白灰来。白骨手抓在白狐身上,撕下一片皮毛,血淋淋的。
打了有一盏茶工夫,三只白狐都挂了彩,有一只被白骨抓住后腿,一把撕下半截身子,惨叫一声死在当场。白三娘的白骨架子也让挠得坑坑洼洼,好几根肋骨断了,肩胛骨上豁了个大口子。
胡三姑看势头不对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掌心里,双手一合,嘴里念起请神的咒。
白三娘一见,眼窝里绿火大盛,舍了三只白狐,直朝胡三姑扑来。
就在这时,村南边忽然传来一声牛吼似的声响,沉闷闷的,震得地皮直颤。
白三娘骨头架子猛地一顿,扭头往南看。
南边天边,隐隐约约亮起一片红光,红光照见云彩,云彩翻滚着往这边涌。
胡三姑脸上一喜,念咒念得更急了。
白三娘眼窝里绿火闪了闪,骂了声“倒霉”,骨头架子一缩,化成一股白烟,往北边乱葬岗子方向遁走。
红光越来越近,照得半边天通红。
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半空传下来:“胡家老三,你请我干啥?”
胡三姑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:“禀火龙爷,北边乱葬岗子有白骨成精,祸害百姓,请火龙爷做主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闻着了。一股子死人味。行了,你退下吧。”
红光渐渐往北移去。
胡三姑这才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浑身上下让汗浸透了。
四
那天夜里,靠山屯的人没一个睡的着的。
他们隔着窗户纸看见,北边乱葬岗子方向通红一片,像是起了大火,却闻不着烟味。通红的光里,隐隐约约有条龙似的影子,在半空翻腾。
折腾了小半夜,红光才渐渐熄了。
第二天一早,赵万财带着几个后生,跟着胡三姑去乱葬岗子查看。
乱葬岗子上,几十座老坟全都塌了,棺材板子翻得乱七八糟,骨头架子散了一地。正中间最大那座坟,炸开个大窟窿,窟窿里往外冒着一股股白烟,腥臭腥臭的,熏得人直犯恶心。
胡三姑让人挖开那座坟。
挖了三尺深,挖出副棺材来。棺材盖子已经碎了,里头躺着一副白骨,骨头架子散了,七零八落,脑瓜骨滚到一边,下颌骨不知道掉哪去了。最怪的是,那副白骨胸口位置,压着块碗口大的石头,石头通红通红的,摸着烫手。
胡三姑让把那石头捡起来,放在太阳底下看。石头正面隐隐约约有字,弯弯绕绕的,谁也不认识。
“这是火龙爷的镇物。”胡三姑说,“拿回去供着,能保一方平安。”
她又让人把那些散落的骨头捡起来,堆在一块,架上柴火烧了。骨头烧得噼啪作响,烧出来的烟黑沉沉的,腥臭难闻,飘了三天三夜才散。
事后胡三姑告诉赵万财,那白三娘是乾隆年间闹起来的白骨精,原本是直隶一个戏子,让恶霸害死了,抛尸荒野,怨气不散,附在自己骨头上成了精。后来祸害了不少人,让五台山一个老和尚收了,镇在坟里。这回南边打仗,龙脉动荡,那老和尚的镇物松了,她就跑了出来。
“她为啥跟胡家有仇?”赵万财问。
胡三姑叹口气:“说起来也是冤枉。当年她作乱那会儿,正好撞上胡家一个后生在那地界走堂口。那后生年轻气盛,跟她打了一架,没打过,跑了。她以为是胡家故意跟她作对,这仇就记下了。一记就是二百年。”
赵万财听得直嘬牙花子。
“那她现在……”
“火龙爷出手,她这回是真散了。”胡三姑说,“骨头都烧成灰了,再聚不起来了。”
赵万财松口气,又想起一事:“三姑,那火龙爷是哪路神仙?”
胡三姑看他一眼,笑了笑:“那是咱辽西的地头蛇,一条修炼了八百年的火蛇,早年间让胡家老辈人点化过,跟胡家有些交情。他平时不露面,就住在大黑山底下,一年到头睡大觉。这回是请他的符管用,换个别的时候,还真不一定叫得醒他。”
赵万财千恩万谢,要给胡三姑拿钱。胡三姑摆摆手:“钱就不用了,给孙子扯身新衣裳吧,这孩子让吓着了。”
五
这事过去一个多月,靠山屯下了场透雨,苞米苗子缓过来了,秋后还收了不少。
赵万财把那块红石头供在村头土地庙里,逢年过节上炷香。后来有走夜路的后生说,打那以后,村北乱葬岗子那边再也没见过邪性事,半夜从那走,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没有。
只是有一样,那乱葬岗子上后来长出一片野花来,开白花,花瓣薄得透亮,风一吹,沙沙响,听着像是有人在远处笑。
村里老人说,那是白骨娘子骨头烧成的灰里长出来的。那花有个名,叫“骨中笑”。
胡三姑后来再没来过靠山屯。听说她回卧虎沟第二年就没了,临走跟她孙子说,她这一辈子,最险的就是跟白骨娘子那一仗,要不是火龙爷来得及时,她就交代在那了。
她孙子后来也当了出马仙,跑了不少地方,见过不少邪性事,可再也没见过白骨成精的。
他跟人说,骨头成了精,那得多少年的道行?那得受多少年的苦?想想也怪可怜的。可话说回来,你再可怜,也不能祸害老百姓不是?
人有人道,鬼有鬼道,白骨成了精,也得守着规矩。
不守规矩,自有天收。
这就叫,天不收你,有龙收;龙不收你,有人收;人收不了你,还有骨头化成灰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,啥也剩不下。
靠山屯的老辈人讲到这,总要加一句:
“那火烧了三天三夜,烟都是黑的。往后谁家孩子不听话,大人就说,‘再闹,送你去乱葬岗子看白骨娘子!’孩子立马老实了。”
这话传了多少年,传到最后,白骨娘子这事,就跟那些野花似的,开在乱葬岗子上,风一吹,沙沙响。
像是在笑。
又像是在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