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1章 三不管(2 / 2)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庙外头进来个老头儿,穿着破棉袄,手里拄着根棍子。老头儿看见吴巽,愣了一下,又看见他膝盖上的书,笑了。

“哟,是个读书人。”

吴巽站起来,擦擦脸,作了个揖:“老人家,您也是……那个?”

“哪个?鬼?”老头儿摆摆手,“我不是,我是来看我老伴儿的。”

他指了指那神像:“这就是我老伴儿。”

吴巽愣住了。

老头儿在神像前蹲下来,把破碗里的窝头掰成小块,一边掰一边念叨:“老婆子,今儿个是十五,我给你送吃的来了。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?缺啥不?缺啥托梦给我,我给你烧。”

吴巽呆呆地看着。

老头儿掰完窝头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对吴巽说:“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,就是给人看这个庙的。看了三十年,没人给她立牌位,没人给她烧香。死了以后,我就在这庙里给她塑了这么个像,逢年过节来看看她。”

吴巽张了张嘴,半天才问出一句:“她……她没去投胎吗?”

老头儿摇摇头:“投啥胎?没人给她烧纸钱,没人给她念经超度,阎王爷那儿没她名儿,她就只能在这儿待着。好歹还有这个庙,好歹还有我来看看她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人呐,活着的时候,总得有人记着。没人记着,死了就真没了。”

吴巽听着这话,浑身一颤。

老头儿走了以后,吴巽在庙里坐了一夜。
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对着那神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。

“老嫂子,打扰了。我走了。”

他走出庙门,外头雾蒙蒙的,看不清路。

他不知道往哪儿走,但他知道不能在这儿待着。

走了不知多久,雾散了,眼前出现一片坟地。他认出来了,这是卧牛屯的乱葬岗子,自己的坟就在那边。

他走过去,看见自己坟前长了几棵野草,草叶子上挂着露水。坟头上蹲着只乌鸦,见他来了,“呱”地叫了一声,飞走了。

吴巽在坟前坐下来。

他忽然想起土地爷的话:你祖宗坟前,可曾烧过一张纸?

他又想起马道士的话:你可曾念过一句阿弥陀佛?

他还想起老头儿的话:没人记着,死了就真没了。

他看看自己的坟,光秃秃的,连块碑都没有。

他低头看看手里的《论语》,书页已经卷了边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书放在膝盖上,翻开第一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起来。

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

念着念着,书页上的字开始发光,一个一个飘起来,围着他转。

他继续念。

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……”

字越飘越多,越飘越亮,把他整个人都围住了。

他还在念。

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……”

最后一个字念完,那些光字忽然炸开,化成点点流萤,四散飞去。

吴巽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的手变透明了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,一点一点变得透明,从手指尖开始,慢慢往上蔓延。

他没有害怕,反倒笑了。

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,读过圣贤书,却没懂圣贤心;想过成圣成贤,却没做过一件实事。他看不起这个,瞧不上那个,到头来自己啥也不是。

透明蔓延到胸口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对着空荡荡的坟地,大声喊了一句:

“列位乡亲,我吴巽,给大伙儿赔不是了!”

话音刚落,他整个人散开了,化成一阵风,吹过坟头的野草,吹过村头的土地庙,吹过白云观的屋檐,吹向那雾蒙蒙的远方。

后来,卧牛屯有了个新风俗。

每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十月初一,村民们去上坟的时候,都会在乱葬岗子边上那个无名坟头前,烧几张纸,摆半个窝头。

没人说得清这风俗是咋来的。有人说是老辈传下来的,有人说是张屠户的孙子带头做的。反正就那么传下来了。

村里有个私塾先生,姓周,是个真正读书人。有一回学生们问他:“先生,为啥要给那个无名坟烧纸?”

周先生想了想,说:“人这一辈子,活的就是个‘念想’。有人念着,你就还活着。没人念着,你就真没了。”

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那天夜里,周先生做了个梦。

梦里有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儿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冲他拱了拱手。

周先生问:“老丈是何人?”

那老头儿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周先生追上去,那老头儿越走越远,走几步,身形淡一分,走出十来步,整个人就淡得跟雾气一样了。

最后,雾气里飘来一句话:

“有人念着,就够了。”

周先生醒了,坐在炕上想了很久。

第二天,他在乱葬岗子边上那无名坟前,立了块小小的石碑。

碑上没刻名字,就刻了三个字:

有人念。

那碑后来不知道啥时候倒了,也没人再去扶。但每年烧纸的习俗,一直传了下来。

再后来,有个放羊的孩子在乱葬岗子边上睡着了。醒了以后,大人问他梦见啥了。

孩子说,梦见个穿长衫的老头儿,坐在坟头念书。念的啥也听不懂,就是听着怪好听的。

大人问:“那老头儿长啥样?”

孩子想了半天,说:“看不清脸,就觉得他在笑。”

大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
那天傍晚,夕阳把乱葬岗子染成金黄色。野草在风里摇着,坟头上的乌鸦飞起又落下,落下又飞起。

一切如常,一切又都不太一样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风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
又好像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