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年间,胶东地界有个叫卧牛屯的村子,村东头住着个怪人,姓吴,单名一个巽字。这吴巽年轻时中过秀才,后来不知怎的,书也不教了,地也不种了,整天揣着本《论语》在村里闲逛,见着人就拦下来讲“仁义礼智信”。
可他自己呢?过年舍不得给祖宗牌位上炷香,路过村头土地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请他写个对联,他倒是应承,但若主家请了和尚道士来念经,他扔下笔就走,嘴里还念叨:“子不语怪力乱神,此等愚夫愚妇之举,有辱斯文!”
村里人都说,这吴秀才读书读魔怔了。
民国二十三年,大旱。
从开春到六月,滴雨未落。地里的庄稼苗刚冒头就枯死了,井水越打越浑,最后只剩下桶底一层泥汤子。村长老王头牵头,请了龙王爷的轿子,全村老少披麻戴孝,抬着神轿在干裂的地里游了三圈,又请了白云观的马道士来做了三天法事。
吴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,既不帮忙,也不阻拦,只是摇头晃脑地叹气:“旱涝天定,与人何干?祈禳之术,实乃多此一举。”
他隔壁住着个张屠户,这日刚宰了猪,端着半碗猪血要泼在他家门口。他媳妇一把拦住:“你个莽夫!那吴秀才再不是东西,你也不能这么糟践人。”
张屠户啐了一口:“糟践他?我呸!他是人吗?他不敬鬼神不念先祖,连龙王爷都敢得罪,我看他死了阎王爷都不收!”
这话传到吴巽耳朵里,他也不恼,反倒捋着胡子笑道:“阎王爷?哈哈,阎王爷也是鬼道,与我何干?我读圣贤书,行圣贤道,死后自然位列仙班,与孔夫子谈经论道去也。”
二
入秋那天夜里,吴巽死了。
死得悄没声息。第二天日上三竿,邻居见他家门没开,扒着墙头往里一瞧,人直挺挺躺在炕上,身子都硬了。
张屠户听说后,把手里的猪骨头往案板上一撂,冷笑道:“死得好,省得我哪天忍不住揍他。等着瞧吧,看他孔夫子派啥神仙来接他。”
村里人凑了点薄棺材板,把吴巽埋在了乱葬岗子边上。不是大伙儿心狠,是他吴家早没人了,他又一辈子没娶妻,这就算不错了。
可吴巽自己呢?
他觉着自己飘飘荡荡从身子里出来了,站在炕边愣了好一会儿。低头看看自己,还穿着那件灰布长衫,手里还攥着那本《论语》。
“嗯,身死道未消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该有圣人门徒来接我了。”
等了半天,没人来。
他又想,兴许是孔夫子太忙,派个弟子来也行。颜回、子路,谁来了我都不挑。
又等半天,还是没人。
他有点慌,顺着村道往外走。走到村头土地庙那儿,看见土地爷正坐在庙门槛上晒太阳,手里捏着个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抽着。
吴巽上前作了个揖:“土地公公,敢问往天上去的路怎么走?”
土地爷眯着眼打量他半晌,吐了口烟:“你谁啊?”
“晚生吴巽,卧牛屯秀才,一生研读圣贤书,死后当往天界圣人门下去。”
土地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哦,你就是那个不敬神佛不拜祖宗的吴秀才啊。你这号人,天上可没人来接。”
吴巽脸色一变:“怎……怎么会?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!”
“你读圣贤书,可你敬过圣人吗?”土地爷慢悠悠道,“孔圣人圣诞之日,你可曾上过一炷香?你祖宗坟前,可曾烧过一张纸?”
吴巽张口结舌。
土地爷摆摆手:“走吧走吧,别挡着我晒太阳。”
三
吴巽失魂落魄地往前走。
走到白云观外头,天已经黑了。观里亮着灯,隐隐传来念经声。他想起马道士,虽说自己一向瞧不上这些方外之人,但此刻无路可走,只能硬着头皮上前。
刚到门口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马道士站在门里,手里拎着把桃木剑,剑尖指着吴巽的鼻子。
“站住!”
吴巽一愣:“马道长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马道士把剑一横,“你生前不是说我们这些出家人都是愚夫愚妇吗?不是说怪力乱神有辱斯文吗?这会儿来找我作甚?”
“我……我只想问问,佛门可愿收我?”
马道士仰头大笑:“收你?你连自家祖宗都不拜,连孔圣人的香火都不供,佛祖要你作甚?你生前可曾念过一句阿弥陀佛?可曾施舍过一文钱的香火钱?”
吴巽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马道士把剑一收,转身往里走,门“哐”的一声关上。门缝里飘出一句话:“儒门不收,佛门不纳,你这号人,哪来的回哪去吧。”
吴巽站在门外,看着紧闭的木门,头顶是漫天繁星,脚下是茫茫夜色。他活了五十八年,头一回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四
吴巽就这么在阴阳两界之间晃荡着。
他试着往西走,据说那是极乐世界。走了三天三夜,碰见个赶路的野鬼,问他干啥去。他说去西天。那野鬼笑得直打跌:“你一个不拜佛的,去西天?那边查得严着呢,门口俩金刚拿照妖镜一照,你连根毛都不剩。”
他又试着往天上走。爬到云彩上头,看见南天门,门口站着天兵天将。他刚凑过去,一个天兵就把枪横过来:“文曲星府上今儿没发话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”
“我是读书人……”
“读书人多了,报上名来,哪个门派的?”
吴巽愣了:“门……门派?”
天兵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就是哪个山头供奉的?文昌帝君那边的,得有帝君手令;孔圣人那边的,得有圣人门贴。你有吗?”
吴巽摇摇头。
“那不行,赶紧走,别挡着道。”
吴巽又往地府去。过了鬼门关,上了黄泉路,远远看见奈何桥。孟婆正端着碗在桥头站着,看见他过来,眯着眼打量半天。
“咦,这生魂怎么晃到这儿来了?生死簿上没你这号啊。”
吴巽作揖行礼:“老婆婆,我是来投胎的。”
“投胎?”孟婆笑了,“你拿什么投?阎王爷那儿判了没?判官写了投胎文牒没?”
吴巽又摇头。
孟婆把碗往桌上一顿:“什么手续都没有就想投胎?你当阴曹地府是你家开的?去去去,先去阎王殿候着,啥时候排上号啥时候说。”
吴巽壮着胆子问:“那……那要排多久?”
孟婆想了想:“前头还有三十万等着呢,快的话百八十年吧。”
五
吴巽没法子,只能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荡。
他碰见过吊死鬼、淹死鬼、饿死鬼、冤死鬼,都问他打哪儿来。他说了,那些鬼就笑。有个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,笑得直晃悠:“兄弟,你这叫啥?阳间没人惦记,阴间没人收留,天上没你位子,地下没你份儿。三不管,你这是三不管!”
吴巽听着这话,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。
有一回,他走到一个镇子上,看见个破庙。庙门歪着,墙也塌了半边,里头供着个神像,也看不出是啥神,脸上的金粉都掉光了。神像前头摆着个破碗,碗里供着半个窝头,也不知是谁放的。
吴巽站在庙门口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,连半个窝头都没给谁供过。
他走进庙里,对着那神像作了个揖:“这位神灵,晚生借贵宝地歇歇脚。”
话音刚落,那神像的眼睛好像眨了一下。吴巽吓了一跳,再看时,神像还是那个神像,灰扑扑的,一动不动。
他在角落里坐下来,把《论语》摊开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些背了一辈子的字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……”他喃喃念着,念着念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。是哭自己?还是哭这一辈子?
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