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9章 采战之报(2 / 2)

他安慰自己:许是碰着磕着了,过两天就消了。

可第二天,手印没消,旁边反倒又多了一个。

第三天,又添一个。

不到半个月,他胸口、后背、胳膊上,密密麻麻全是婴儿巴掌大的青紫手印,乍一看跟中了梅花镖似的。那些手印按着也不疼,可一到夜里,周诚就觉得身上发冷,像有无数小手在他皮肉上摸来摸去。

他去镇上找郎中,郎中看了半天,摇头说没见过这种病。他又去请道士,道士画了符烧了水,喝了也不管用。

周诚心里发毛了。

这天夜里,周诚正半睡半醒间,忽然听见窗外有婴儿的啼哭声。

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像有几十个婴儿围着他房子哭。

周诚腾地坐起来,点上灯,推开窗往外看。月光底下,院子里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可那哭声却真切得很,就在耳朵边转。

他硬着头皮喊了一声:“谁?!”

哭声停了。

可紧接着,窗纸上啪啪啪响起来,像有无数小手在拍。周诚低头一看,窗纸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手印,青紫青紫的,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
周诚两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
这一夜,他再没敢合眼。那婴儿的哭声时远时近,拍窗子的声音时急时缓,一直闹到天快亮才消停。

第二天,周诚脸都灰了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,走路打晃。他咬咬牙,收拾了些银钱,出门去找高人。

走了三天,在崂山脚下寻着个老道士。那老道士须发皆白,盘腿坐在个破道观里,见了他便摇头。

“你不用开口,贫道知道你来干什么。”

周诚扑通跪下:“求仙师救命!”

老道士叹了口气:“你这些年采补了多少女子?”

周诚一愣,支支吾吾不敢说。

老道士冷笑:“你不说,贫道也知道。你每采补一个女子,便损了人家一分元气,折了人家几年寿数。那些元气哪去了?你以为是你享用了?糊涂!你采来的那些精气,一大半都让你供的那位‘祖师爷’给吞了!你身上那些婴儿手印,就是那些被你采过的女子将来该生却生不出的孩子,来找你讨债呢!”

周诚如遭雷击,瘫在地上。

他想起那个云游子道人的话——“切莫贪得无厌,伤了女子性命”。他这些年自以为聪明,每次采补都留了手,没让哪个女子当场死掉,便以为没事了。哪知道,还有这一层账!

老道士道:“被你采过的女子,元气大伤,这辈子再难生养。就算怀上了,也多半保不住。那些保不住的孩子,本就是该来人间的,让你这一搅和,来不了了,他们的怨气往哪儿撒?不找你找谁?”

周诚磕头如捣蒜:“仙师,弟子知错了!求仙师指点一条活路!”

老道士沉默半晌,道:“活路也不是没有。你回去,把那些被你采过的女子一一找出来,能弥补的弥补,能补偿的补偿。再去那些女子所在的村子,给她们每人立一块‘送子碑’,日日烧香磕头,求她们将来能生的孩子原谅你。如此七七四十九日,或可化解。”

周诚连连应是,磕了头便往回赶。

可他回到卧虎庄,还没来得及出门寻人,当夜就出事了。

那一夜,月黑风高。

周诚睡到半夜,忽然被一阵凉意激醒。睁眼一看,床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——不,不是人,是虚虚的影子,高矮胖瘦都有,全是女人的轮廓。

最前面那个,正是柳氏。

她脸色惨白,眼眶里淌着两行血泪,直直地盯着周诚。

周诚想喊,嗓子像被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

柳氏身后,那些女影一个接一个开口,声音飘飘忽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“周先生,你还认得我吗?我是李家庄的翠儿,那年你说带我私奔,我信了,跟你好了半年,后来你走了,我男人知道了,把我打了一顿,我上吊了。”

“周先生,我是王村的寡妇,你说要娶我,我等你三年,你连个信都没有。我病死了,临死还念着你的名字。”

“周先生,我是小杨庄的桂花,你给我那块花布,我当宝贝似的留着。后来我怀了孩子,不知道是谁的,我婆婆把我赶出家门,孩子生下来就死了,我也死了。”

一个接一个,二十几个声音,二十几条命。

周诚浑身发抖,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,动不了分毫。

那些女影慢慢围上来,伸出惨白的手,摸他的脸,摸他的脖子,摸他的胸口。每摸一下,他就觉得身上冷一分,力气消一分。

最后,柳氏开口了:“周先生,你采了我们那么多年,今天,该我们还你了。”

说完,那些女影忽然变成了婴儿的模样,大大小小几十个婴儿,爬满了周诚全身,张着嘴,开始吸。

吸的不是血,是精气。

周诚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开了闸的水,哗哗往外淌。他挣扎,他翻滚,他惨叫,可那些婴儿死死扒在他身上,怎么也甩不掉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亮了。

村里人路过周诚的院子,听见里头没动静,推门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。

周诚光着身子躺在床上,浑身上下皱皱巴巴,像一张被揉过的老牛皮,头发全白了,牙也掉了,看着跟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似的,可他才三十一啊。

最吓人的是,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婴儿巴掌大的青紫印子,一个摞一个,都快看不出原来的皮肉了。

人还有口气,可眼珠子都不会转了。

村里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镇上,郎中看了直摇头:“这人精气神全没了,跟棵空心老树似的,能活几天是几天吧。”

周诚又活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,他水米不进,眼睛直愣愣盯着房梁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别吸了……别吸了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
三天后,咽了气。

下葬的时候,抬棺材的人说,那棺材轻得邪乎,跟空的似的。有人偷偷打开看了一眼,里头就一副骨头架子,皮肉都干了。

这事过去没半年,有人在卧虎庄后山看见一条大蛇。

那蛇有水桶粗,一丈多长,盘在一块大青石上,对着周诚坟头的方向,一动不动待了三天三夜。有胆大的后生想凑近了看,那蛇扭过头来,眼睛竟像人的眼睛,吓得那后生跌了一跤,连滚带爬跑了。

三天后,蛇不见了。周诚的坟塌了个大洞,棺材板子散了一地,里头空空如也,连根骨头都没剩下。

村里人都说,那是周诚作孽太多,连蛇仙都看不过眼,把他的尸首收了去,不知发落到什么地方去了。

再说那柳氏,在白云庵住了两年,身子慢慢养回来了。后来净尘老尼姑给她说了门亲事,嫁到山那边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。成亲三年,连生了两个大胖小子,个个虎头虎脑的。逢年过节,柳氏就带着孩子去庵里上香,给净尘磕头。

有一回,有人问起她当年的事,柳氏摆摆手,不愿多说。只道了一句: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账,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欠了人家的,迟早要还。”

那人还想再问,柳氏已经抱着孩子走远了。

夕阳底下,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走得稳稳当当。

后来卧虎庄上了年纪的人,夏天夜里在树下乘凉,偶尔还会说起这档子事。说那周先生看着斯斯文文的,谁知道一肚子坏水;说那些女子也是可怜,好好的命让人糟践了;说那柳氏命硬,硬是挺过来了,还得了好报。

说到最后,总有人叹一句:“所以说,做人要本分。那些歪门邪道,看着风光,到头来,都是给自己挖坑呢。”

夜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点头。

月亮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照着卧虎庄,照着后山,照着那条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的大蛇盘过的大青石。

石头上,隐隐约约,像是趴着几个婴儿巴掌大的青印子。

风一吹,又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