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1章 碧眼窥阴(1 / 2)

民国年间,热河省凌源县有个货郎,姓周,单名一个福字。周福生来一双碧眼,眼珠子绿莹莹的,像两汪深潭,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“周绿眼”。

这周福命苦,三岁丧父,七岁丧母,是吃百家饭长大的。他那双绿眼睛没少给他惹祸,孩子们见了就跑,大人们也嘀咕,说这孩子怕是妖孽托生。唯有村东头的刘瞎子不这么看。刘瞎子年轻时是走南闯北的算命先生,后来不知怎的就瞎了,回村等死。有一回周福给他送吃的,刘瞎子摸着他的脸,又摸着他的眼睛,突然手一哆嗦。

“娃啊,”刘瞎子压低了嗓门,“你这眼睛,天生能见着别人见不着的东西。是福是祸,全看你自己造化。”

周福那时才十岁,不懂这话的意思。直到他十二岁那年秋天,才头一回见识到那双眼睛的厉害。

那天傍晚,他去村后山坡摘野枣,回来时天已经擦黑。走到半路,忽然看见前头有个人影,穿着灰扑扑的褂子,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,背对着他。周福以为是谁家的老人,便想上前搭话。走近了,却见那人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。

“大爷,天黑了,回吧。”周福说。

那人缓缓转过头来。

周福看见一张青灰色的脸,眼窝深陷,嘴角挂着黑红的血痕。更骇人的是,那人的脖子是歪的,脑袋耷拉在肩膀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断了。

周福“妈呀”一声,扭头就跑。跑出老远回头看,树下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
第二天他才知道,三个月前,村西头有个姓张的老汉,就是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。

打那以后,周福就明白自己这双眼睛是怎么回事了。

他能见着鬼。

起初他吓得要死,晚上不敢出门,白天也绕着坟地走。可后来他发现,那些东西也不是见人就害。有的鬼只是在他家墙根底下蹲着,有的在井台边坐着,有的在他挑货担走街串巷时,远远地跟在后面。他们不说话,也不靠近,就那么幽幽地待着,像是活人世界里的影子。

周福渐渐也习惯了。他把这秘密烂在肚子里,谁也不敢告诉。

十八岁那年,他挑着货担去邻县赶集,回来时走错了路,误入一片乱葬岗子。那晚月色昏黄,照着一个个荒草萋萋的坟包。周福心里发毛,正要加快脚步,忽然听见前头有说话声。

他循声望去,只见一处破败的祠堂门口,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。不,不是人。那些人脚不沾地,身子飘飘忽忽,月光从他们身体里透过来,照在地上连影子都没有。

周福心里叫苦,想绕道走,可腿肚子直转筋。正在这时,那群鬼里有个老婆婆转过头来,冲他招了招手。

周福硬着头皮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,这些鬼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穿着打扮都是几十年前的样式。那老婆婆倒是和善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“后生,别怕。我们在这儿困了三十年了,今儿个总算等来个能说话的。”老婆婆叹了口气,“我们不是恶鬼,都是当年逃荒死在这儿的,没人收尸,没人超度,魂魄困在这祠堂里出不去。后生,你能不能行行好,替我们去县城的城隍庙烧炷香,把我们的苦处说一说?”

周福胆子本来就大,这些年又见惯了鬼,倒也没那么怕了。他问清楚了原委,答应下来。那群鬼千恩万谢,有个年轻的女鬼还摘下自己腕子上的银镯子,放在地上。

“后生,这个给你,算是谢礼。我们死人的东西不吉利,你拿去当了,换几个钱使。”

周福不肯要,那群鬼却一哄而散,只剩下银镯子在地上泛着幽幽的光。

第二天,周福去了县城城隍庙,烧了香,把乱葬岗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,反正尽了人事。又过几天,他路过那片乱葬岗子,祠堂门口安安静静,一个鬼影也没了。

他把那银镯子拿去当铺,当了三块大洋。当铺掌柜翻来覆去地看,说这镯子是老银子的,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。周福心里明白,那老婆婆活着的时候,恐怕还是道光年间的人。

周福会“看事儿”的名声,就这么传开了。

起先没人信,后来有几个胆大的跟着他走夜路,他指着一处说这儿有鬼,那儿有怪,过几日打听,果然那地方死过人,出过事。一来二去,十里八乡都知道凌源县有个绿眼货郎,能见着阴间的东西。

有人请他去看宅子。说是家里闹邪,半夜总有动静,灶台上的碗自己会动,梁上的绳子无风自动。周福去看了一圈,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,回来对主家说:“你家祖坟边上有个无主孤坟,那鬼饿得狠了,来你家讨吃的。往后逢年过节,在院子里烧些纸钱,摆碗米饭,就没事了。”

主家照办,果然安宁。

有人请他去找人。说是男人出门做生意,三个月没回来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周福跟着那女人去了她男人最后出现的地方,在河边站了半晌,指着水里说:“在底下呢,让水鬼拖走了。”女人哭得死去活来,找人下去捞,果然捞上一具泡得发胀的尸首。

也有人骂他是骗子,是妖人,说他那双绿眼睛是跟鬼换的。周福不争辩,也不生气,照样挑着货担走街串巷。他知道,这世上的事,信的人不用解释,不信的人解释也没用。

有一回,他在集上碰见个游方道士。那道士看见他,眼睛一亮,拉住他左看右看,啧啧称奇:“天生碧眼,阴阳互通,难得难得。小兄弟,你可愿意跟我修道?”

周福摇摇头:“我肩上有货担,心里有百姓,修什么道?”

道士哈哈大笑:“你这后生,倒是通透。也罢也罢,你既然有这双眼睛,就是天意。贫道送你一句话——见鬼不语,见怪不惊,见死不救。记住了?”

周福琢磨了半天,没太明白。道士却飘然而去,再也没见过。

周福二十四岁那年,遇上一桩怪事。

那年夏天,凌源县连着下了七天暴雨,河水暴涨,冲垮了好几处堤坝。雨停之后,周福挑着货担去乡下,路过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,发现村里静得出奇。

他正纳闷,忽然看见村口老槐树下蹲着个人。那人穿着黑布衣裳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周福走过去,那人抬起头来,倒把他吓了一跳——那是一张惨白的脸,眼珠子却是血红的,像两团炭火。

更怪的是,那人身边还蹲着一条狗,毛色漆黑,眼睛同样血红。

周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知道这俩不是善茬。他定了定神,假装没看见,挑着货担往里走。走没几步,身后传来个声音,沙哑刺耳,像砂纸磨石头:

“货郎,货郎,你看见我们了?”

周福脚步一顿,头皮发麻。他想起那道士的话——“见鬼不语”。他不吭声,继续往前走。

“货郎,别装了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近在耳边,“你那双绿眼睛,瞒得过谁?”

周福知道躲不过了,停下脚步,回过头去。

那黑衣人和黑狗已经站在他面前,离他不过三尺远。凑近了看,那人的脸根本不是人脸,青白中透着灰黑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那条狗更是邪性,蹲在那儿,尾巴也不摇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,眼睛里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
周福咽了口唾沫:“二位是……”

“阴差。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黑牙,“我是勾魂的,它是我搭档。我们在这儿等人,等了三天了。”

周福一愣:“等人?等谁?”

“等一个该绝的。”阴差往村里努努嘴,“柳树沟,三十七户,一百四十三口,明儿个天亮前,都得跟我走。”

周福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一百四十三口?全……全死?”

“河道堵了,山洪下来,整个村都保不住。”阴差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。

周福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他想起村里那些他认识的乡亲——卖豆腐的老王头,给他打过卤水;开杂货铺的赵婶子,赊过他两包盐;还有村东头那个小娃娃,上回见了他,还追着货担跑,喊着要买糖球……

一百四十三口,里头有多少老人,多少孩子?

“货郎,你走吧。”阴差摆摆手,“别多管闲事。”

周福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