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1章 碧眼窥阴(2 / 2)

“怎么?”阴差斜着眼看他,“你想管?”

周福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过是个货郎,肩不能挑担,手不能提篮,能管什么?可让他就这么走,他又迈不动腿。

那条黑狗忽然站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阴差脸色一变,抬头往北边望去。周福顺着他的目光一看,只见北边山路上,影影绰绰走来一群人。

那群人走得不快,可几步就到跟前了。为首的是个老头,穿着灰布长衫,手里拄着根拐杖,须发皆白,面色红润,看着不像凡人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得花花绿绿,像是一大家子走亲戚。

老头走到阴差面前,拱了拱手:“老弟,多年不见。”

阴差的脸黑得像锅底:“胡三爷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胡三爷?周福心里一动。这方圆几百里,谁不知道胡三爷是这地界上的老狐仙?他老人家修行了少说五百年,手底下狐子狐孙无数,连县城里的城隍见了都要让三分。

胡三爷笑眯眯的:“老弟别误会,我不是来跟你抢生意的。只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孙女,在柳树沟住了些年头,跟村里人处出感情了。听说老弟要来,非闹着让我来求个情。”

阴差哼了一声:“求情?胡三爷,您老修行五百年,该知道阴司的规矩。生死簿上定的日子,岂能更改?”
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胡三爷不紧不慢,“老弟,你想想,柳树沟这村子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风水上叫‘困龙局’。当初选这地方安家的,是个半吊子风水先生,害了后世子孙。这罪过,不该让村里人担着。”

阴差皱着眉头不说话。

胡三爷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老弟,我也不难为你。那生死簿上写的,是‘柳树沟村遭水厄,人畜无存’。可要是有人提前发现了,把村里人转移了呢?那就是人祸变人祸,不是天意了。”

阴差一愣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胡三爷扭头看向周福:“这后生有双碧眼,能见阴阳。他要是提前给村里人报信,那就是活人的事,不归你管。”

周福这才明白过来,原来这老狐仙是冲自己来的。

阴差脸色阴晴不定,想了半天,重重叹了口气:“胡三爷,您老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。行,我就当没看见。不过话说前头,要是他报信晚了,村里人没跑出来,明儿个天亮我还得来。”

胡三爷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
阴差一甩袖子,带着那条黑狗,转眼没了踪影。

周福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
胡三爷走到他跟前,上下打量他一番:“后生,胆子不小,见了阴差还敢站着。”

周福苦笑:“三爷,我……我就是腿软了,走不动道。”

胡三爷哈哈大笑:“好好好,是个实诚人。后生,我问你,你可愿意去报信?”

周福看看村里,又看看天色。天已经快黑了,离天亮没几个时辰。一百四十三口人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光靠他一张嘴,能把人都劝走?

胡三爷看出他的心思,拍了拍他肩膀:“放心,我会让我的儿孙们帮忙。你在前头喊,他们在后头推,保准把人弄出来。”

周福一咬牙:“行,我干!”

他挑着货担冲进村子,一边跑一边喊:“快跑!快跑!山洪要来了!往高处跑!”

村里人听见喊声,探出头来看。一看是他,有人笑了:“周货郎,你发什么疯?大晚上的,哪来的山洪?”

周福急得直跺脚:“真的!我亲眼看见的!河道堵了,水一漫上来,整个村都得淹!”

“你亲眼看见?你又不是神仙,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……”

周福张了张嘴,正不知怎么解释,忽然觉得身后一阵风过,推着他往前踉跄了几步。回头一看,什么也没有。

可从那以后,怪事就来了。

周福喊到哪家,那家的门就“砰”的一声自己开了。周福说往高处跑,那家的人就像被什么推着,稀里糊涂就往山上走。有几个倔的,死活不肯动,结果院子里突然蹿出几只狐狸,冲着他们龇牙咧嘴,吓得他们屁滚尿流,也顾不上收拾东西,撒腿就跑。

就这么着,周福在前头喊,胡三爷的狐子狐孙在后头赶,折腾了大半夜,硬是把一百四十三口人全弄到了后山上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周福站在山头上往下看。柳树沟静悄悄的,像个睡着的孩子。

忽然,他听见一声闷响,像是远处打雷。紧接着,山洪咆哮着从山谷里冲出来,像一条发狂的黄龙,一头撞进村子。房子像积木一样垮了,树木像草芥一样倒了,不过一袋烟的功夫,整个村子就没了踪影。

山上的人全傻了。不知谁先哭出声来,接着所有人都哭了。哭完了,又一起给周福跪下,磕头如捣蒜。

“周货郎,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啊!”

周福手足无措,正不知怎么扶,忽然听见胡三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

“后生,你救了这么多人,折了自个儿的寿数。不过你放心,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。我胡三爷欠你一个人情,往后有事,去北山老松树下喊一声就行。”

周福扭头四顾,哪里还有胡三爷的影子?

打那以后,周福的名声更响了。

可他那双碧眼,却渐渐黯淡下去。起初是看东西模糊,后来是夜里看不见,再后来,连白天也跟蒙了层纱似的。他知道,这是那天晚上泄露天机,遭了报应。

他不后悔。

那年秋天,他娶了邻村一个寡妇,女人带着个五六岁的丫头。小丫头不怕他的眼睛,还总爱扒着他的脸看,说爹爹的眼睛像两颗绿葡萄。

周福笑了。

他不再挑货担了,在村口开了间杂货铺。逢年过节,总有人偷偷往他门口放东西——一块腊肉,一兜鸡蛋,两斤白面。他知道是谁送的,也不推辞,只是笑呵呵地收下。

有时候,他坐在门口晒太阳,还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只是那些影子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有一回,他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从门口走过,身边跟着一条黑狗。那人停下来,冲他点了点头,又走了。

周福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咧嘴一笑,继续晒他的太阳。

小丫头跑过来,趴在他膝盖上问:“爹爹,你笑什么?”

周福摸摸她的头:“没什么,想起个老朋友。”

“什么老朋友?”

“一个穿黑衣服的,还有条黑狗。”

小丫头眨眨眼睛,往街上看了看:“哪儿呢?我怎么看不见?”

周福把她抱起来,指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影子,轻声说:“看不见才好。看不见,是福气。”

夕阳西下,把爷俩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又渐渐消散在晚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