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2章 马家坟头(2 / 2)

刘皮货抱着那包东西,战战兢兢站起来,跟在老头后头。

那些树上蹲着的人,这会儿都不见了。

老头在前头走,刘皮货在后头跟着。

走着走着,刘皮货发现不对劲——这不是往外走的路,是往里走的路,越走越往坟圈子深处去。

“老先生,这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老头头也不回,“想活命就别吭声。”

刘皮货只好把话咽回去,硬着头皮跟着。

走到那座大坟跟前,老头停下脚步,绕着坟转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念完了,伸手在坟前的石碑上拍了拍,那石碑竟然往旁边挪开,露出一个洞口。

洞口里黑洞洞的,一股阴风往外冒,刘皮货打了个寒噤。

“进去。”

刘皮货两腿发软:“老、老先生,这……”

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外头那些东西还在树上看你呢,你出去试试?”

刘皮货一咬牙,弯腰钻了进去。

洞里头是一条甬道,不长,也就十来步。甬道尽头是个石室,四四方方,两丈见方,当中摆着一张石桌,几张石凳,桌上点着盏油灯,灯火绿莹莹的,照得人脸都发青。

石室四周站着人。

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少说有二三十口子,都穿着前朝的衣裳,规规矩矩站着,一声不吭。

正中间的石凳上,坐着个穿红袍的老头,方面大耳,五绺长髯,一脸威严。

刘皮货腿一软,又跪下了。

红袍老头看了他一眼,开口问:“胡先生,这就是那个闯进来的?”

刚才那个灰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,站在一旁,拱了拱手:“回东翁,正是此人。他并非有意冲撞,实是身怀异宝,引动了子孙们的感应。”

红袍老头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刘皮货身上:“什么异宝?呈上来看看。”

刘皮货赶紧把那个小布包举过头顶。

旁边过来个人,把布包接过去,恭恭敬敬放在红袍老头面前。

红袍老头解开布包,看了看那块黑乎乎的东西,又凑近了闻闻,脸色微微一动:

“龙蜕?”

灰衣老头点头:“东翁好眼力。老朽方才在外头看了,确是蛟龙所蜕,年头不浅,怕有二三百年了。”

红袍老头沉默片刻,把布包重新包好,放在桌上,看向刘皮货:

“这东西,你从何处得来?”

刘皮货不敢隐瞒,一五一十把老参客的事说了。

红袍老头听完,点点头:“那参客倒是个明白人,知道自己保不住这东西,临死前托付出去,也算积了阴德。不过……”

他顿了顿,“他把这东西给了你,却是把你推进了火坑。”

刘皮货连连叩头:“求老爷救命!”

红袍老头没吭声,看向灰衣老头。

灰衣老头捋着胡子说:“东翁,依老朽之见,此物虽是宝贝,于我等却也无用。我等久居地下,要这蛟龙灵气何用?反倒是那些游魂野鬼、山精树怪,闻着味儿都要来争。若把此物留在坟中,日后怕是要招惹是非。”

红袍老头点点头:“胡先生的意思是?”

“不如做个顺水人情。”灰衣老头说,“这人既然撞进来了,便是与马家有缘。把龙蜕还他,再派人送他出去,日后传出去,也显得马家宽厚,不与小民计较。”

红袍老头沉吟片刻,看向刘皮货: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小的刘德胜,庄上人都叫刘皮货。”

“刘皮货。”红袍老头点点头,“你听好了,今日本官看胡先生的面子,饶你这一遭。那块龙蜕还你,日后怎么处置是你的事。不过——”

他加重了语气,“这东西在你身上一天,你就一天不得安生。那些东西闻不着味儿便罢,一旦闻着了,就是不死不休。你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
刘皮货连连叩头:“谢老爷大恩!谢老爷大恩!”

红袍老头摆摆手,旁边过来两个人,一左一右架起刘皮货,顺着来路把他送了出去。

刘皮货只觉得眼前一花,再看时,已经站在坟圈子外头了。

天边泛了鱼肚白,快亮了。

他低头一看,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布包。

刘皮货踉踉跄跄跑回庄上,一头栽倒在炕上,昏睡了一天一夜。

醒来之后,他把那块龙蜕翻出来,左看右看,越看越觉得烫手。

马家坟里那个红袍老头说得明白——这东西在身上一天,就一天不得安生。

可扔了?

他又舍不得。

那老参客说得明白,这东西值钱。跑崴子的老客走一趟,拿命换来的东西,能是便宜货?

刘皮货思来想去,想起了个人。

庄西头有个王瞎子,是个算命的,也给人看香头、驱邪治病。这人眼睛虽瞎,心里却透亮,十里八乡的谁家有个疑难杂症、古怪事体,都来找他。

刘皮货揣着龙蜕,摸到王瞎子家。

王瞎子听他把话说完,又接过那块龙蜕,翻来覆去摸了一遍,脸色就变了:

“刘皮货,你命真大。”

刘皮货一愣:“怎么讲?”

王瞎子把那东西还给他,叹口气说:“你遇上那姓胡的老头,是个狐仙。”

“狐仙?”

“错不了。”王瞎子说,“这东西上的味儿,咱们闻不着,那些东西闻得着。那狐仙能在马家坟里住着,还能跟马家那些老鬼平起平坐,道行不浅。他替你说话,是看在同类的份上——那块龙蜕,对他也有些用处,只是他不便明着要罢了。”

刘皮货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那、那这东西……”

王瞎子摆摆手:“这东西是宝贝,也是祸害。你要想平安,趁早脱手。”

刘皮货问:“往哪儿脱?”

王瞎子想了想,说:“锦州城里有家药铺,叫‘济仁堂’,掌柜的姓白,是个有根基的。你拿去给他看看,他若是识货,自然会出价。”

刘皮货千恩万谢,第二天就进了城。

济仁堂的白掌柜果然识货。一见那块龙蜕,眼睛都亮了,拉着刘皮货进了后堂,细细问明了来路,最后出了三百块大洋,把那东西买下了。

刘皮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,揣着银票往回走,一路上腿都是飘的。

走到半道上,他突然想起件事——那白掌柜给钱的时候,特意多问了一句:“这东西,除了你,还有谁碰过?”

刘皮货说:“有个算命的王瞎子看过。”

白掌柜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刘皮货当时没往心里去,这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:他问这个干什么?

半个月后,刘皮货又去了一趟王瞎子家。

王瞎子不在。

邻居说,王瞎子七八天前就走了,说是有人请去看香头,一去就没回来。

刘皮货心里咯噔一下,又进了城,找到济仁堂。

济仁堂关着门。

隔壁铺子的伙计说,白掌柜前几天关了铺子,说是要回老家一趟,什么时候回来,没准。

刘皮货站在济仁堂门口,心里头七上八下。

他突然想起那晚上在马家坟里,红袍老头说的那句话:“这东西在你身上一天,你就一天不得安生。”

自己把它卖了,算是脱了手。

可王瞎子和白掌柜呢?

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,最后狠狠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
从那以后,刘皮货再也不走夜路了。

有人问起,他就说:夜里头东西多,别去招惹。

至于那块龙蜕到底去了哪儿,王瞎子和白掌柜又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

只是后来有人传,说是关外某座大山上,那几年常有人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,带着个穿长袍马褂的胖子,满山转悠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找什么,没人知道。

问他们是谁,也不说。

只是一晃眼的工夫,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