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2章 柳七郎(2 / 2)

那斧子砍进去,树干里流出水来,红褐色的,稠得像血。

村长愣了愣,咬着牙说:“树浆嘛,正常。”

五个人砍了一下午,天黑时候,大柳树轰隆一声倒了。倒的方向正好朝着王老歪家的方向,树枝哗啦啦砸下来,把他家院墙砸塌了一角。

当天晚上,村长睡到半夜,突然坐起来,两眼瞪得溜圆,嘴里呜呜哇哇唱起戏来。

他老婆吓坏了,推醒他,他不理,自顾自唱完了整出《苏三起解》,嗓子比女人还细。唱完了,他转过头来,对着老婆笑了一下,说:

“我叫柳七郎,修行三百年。你们砍了我的家,我住哪儿?”

第二天,村长的嘴歪了,怎么也正不回来,说话漏风,吃饭掉渣。去医院看,大夫说是面瘫,针灸了半个月,没好。

王老歪家更惨。他家新房盖好了,住进去不到三天,夜里总能听见有人敲门。开门,没人。关上门,又敲。敲得人心烦意乱,睡不好觉。后来不敲门了,改成唱戏,呜呜咽咽的,就在窗外头。

王老歪的大儿子王建国,就是去年被缠过的那个,有天晚上起来上厕所,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,穿一身绿袍子,脸跟树皮一样皱,冲他招手。他当场就晕了,醒来以后又唱起戏来,这回唱的是《铡美案》,包公的腔调,可他嗓子细,唱出来不伦不类,比鬼叫还难听。

刘瞎子这回不去了,谁请也不去。王老歪跪在他门口,他都不开门。

“我那天晚上费了多大劲,跟柳七郎磨了多少嘴皮子,才谈妥的条件?你倒好,转头就把人家家给拆了。这事我管不了,你也别来找我。你要真想活命,去请城隍爷吧。”

我们镇上没有城隍庙,最近的城隍庙在四十里外的县城。王老歪没办法,借了辆拖拉机,拉着王建国和村长,颠簸了两个多小时,到了县城城隍庙。

庙不大,就一间殿,供着城隍爷的泥塑像,两边站着牛头马面。看庙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姓周,据说是城隍爷的“办事员”,专门给人解事的。

周老头听了来龙去脉,叹了口气:“你们这是自作孽。柳七郎跟土地爷借地修行,是有文书的,城隍爷那儿也备了案。你们砍了他的树,就等于拆了他的家,他没了住处,当然要找你们闹。”

村长嘴歪着,含糊不清地问: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
周老头想了想,说:“这样吧,你们回去,在原来那地方种三棵柳树,要一样大的苗,种成个三角。然后每月初一十五,去树底下烧纸上供,连着三年,不能断。柳七郎有了新家,也许就不闹了。”

“也许?”王老歪急了,“您这不是……”

周老头摆摆手:“我只能给你们指路,成不成看你们自己的造化。柳七郎修行三百年,差一步就能入仙籍,你们毁了他的道场,这仇结得大了。我一个小小办事员,哪敢打包票?”

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,第二天就去买了三棵柳树苗,在老地方种下。种的时候,刘瞎子来了,拄着拐杖站在边上,也不说话,就看着。

树苗种好,刘瞎子才开口:“我帮你们说句话吧。成不成的,看柳七郎的意思。”

他让人打了一盆清水,净了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牌子,放在三棵树中间的地上。然后他从腰里摸出一根针,扎破中指,滴了三滴血在木牌上。

血滴下去,木牌突然自己翻了个个儿。

刘瞎子点点头,收起木牌,转身就走。

“刘大爷!”王老歪喊,“咋样?”

刘瞎子头也不回:“成了。三年之内,好生伺候着。”

三年里,王老歪一家果然月月烧纸上供,不敢怠慢。那三棵柳树长得飞快,三年下来,已经有碗口粗了。

村长那个歪嘴,过了三年慢慢正过来了,说话不漏风了,吃饭不掉渣了。王建国再没发过癔症,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,如今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。

有一年清明,我去给祖先上坟,路过那三棵柳树。正是春天,柳条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,飘飘荡荡。

柳树底下站着个人,穿一身旧式的中山装,背着手,仰着头看树。我走近了,认出是刘瞎子,不,刘瞎子已经不瞎了。

那年他七十岁,突然有一天眼睛能看见了。看见的第一样东西,就是这三棵柳树。

“刘大爷,您在这干啥呢?”

他转过头来,笑了笑:“看看老邻居。”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三棵树中间的空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棵小苗,细细的,嫩嫩的,是棵柳树苗。

“这是?”

刘瞎子没回答,背着手慢慢走了。
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棵小苗。风一吹,所有的柳条都往一个方向飘,像是在朝谁招手。

后来村里人说,那三棵柳树中间,有一棵长得特别粗,特别高,树皮皴得跟老龙鳞似的,像极了原来那棵老柳树。

王老歪每年清明都去上坟,顺便也去那三棵柳树底下烧几张纸。有一年他孙子问他:“爷爷,你为啥要给树烧纸呀?”

王老歪想了半天,说:“有个老朋友,住这儿。”

那孩子不懂,跑去问刘瞎子——不对,现在该叫刘大爷了。刘大爷笑了笑,说:

“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。这世上有些东西,你看不见,但它在那儿。你不惹它,它也不惹你。你敬它一尺,它敬你一丈。你要是欺负它,它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树也是会记仇的。”

那孩子后来上了大学,学的是生物,回来跟他爷爷说,柳树是雌雄异株的,三棵柳树种在一起,要是两公一母,中间那棵母的就会结果,种子飘出去,能长成新的柳树。

王老歪听完了,想了半天,说:

“那柳七郎,是公的还是母的?”

没人答得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