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二十三年的夏天,关东平原上热得邪乎。
太阳像是贴在人脊梁上烤,庄稼地里的苞米叶子都打了卷。靠山屯的人早晚下地,晌午头都猫在屋里摇蒲扇,连狗都趴在墙根阴凉处,舌头伸得老长,喘气跟拉风箱似的。
屯子东头有个苇子坑,方圆三五亩地大,常年积水,里头长满了芦苇。这坑有些年头了,屯里最老的齐三爷说他爷爷那辈儿这坑就在。坑水乌沉沉的黑,深不见底,没人敢下去凫水。早年间有不信邪的外来后生下去过,一个猛子扎下去,人就再没上来。打那以后,苇子坑就成了禁地,大人小孩都绕着走。
但苇子坑也有热闹的时候。
每年七月十五,月亮最圆那宿,坑里就会传出动静。不是什么鬼哭狼嚎,是锣鼓家伙响,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。屯里老人说,那是坑底下的仙家在唱堂会。什么仙家?没人说得清。有的说是狐仙,有的说是蛇仙,还有的说是早年间发大水冲来的龙王爷在这落了脚。
反正不管是什么仙,逢年过节,屯里人都会到坑边烧几张纸,摆两碟供果。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井水不犯河水,相安无事。
这一晃几十年,确实也没出过什么事。
二
靠山屯有个姓胡的,大名胡德贵,在屯里算个人物。
这人四十来岁,生得五大三粗,一脸横肉,眼睛里总带着三分凶光。早年间在外头跑单帮,倒腾皮货,攒下几个钱,回了屯子就张罗着开烧锅、贩牲口,没几年就成了屯里数得着的富户。有了钱就有势,胡德贵在屯里说话开始带刺儿,走路开始晃膀子,谁要是碍着他的事,他就能把谁往死里整。
这年开春,胡德贵看上了苇子坑那片地。
他跟人说,那坑占着好大一片地方,荒着可惜了,要是能把坑填了,少说能开出十几亩好水田。有人劝他,说那坑底下有仙家,动不得。胡德贵眼珠子一瞪:“什么仙家?老子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?狐黄白柳灰,不过是些畜生道的东西,修了几百年还是个畜生,还能把老子怎么着?”
齐三爷听说这事,拄着拐棍找上门来。
老爷子九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在屯里说话分量重。他坐在胡德贵家堂屋的椅子上,吧嗒吧嗒抽完一袋烟,才开口:“德贵,苇子坑的事,你得掂量掂量。那坑底下的仙家,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。”
胡德贵皮笑肉不笑:“三爷,您老这话说的,什么仙家不仙家的,都是老黄历了。咱现在是民国,讲究科学,破除迷信。您回去歇着吧,这事我自有主张。”
齐三爷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起身走了。
出门的时候,老爷子在胡德贵家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看天。天瓦蓝瓦蓝的,一丝云彩都没有。他叹了口气,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往家走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第二天,胡德贵就张罗着填坑。
三
填坑的事干得挺热闹。
胡德贵雇了二三十号人,套了七八辆大车,从屯子后头的土岗子拉土。一车一车的黄土往坑里倒,溅起乌黑的水花。干了三天,坑边堆起老高的土,可那坑的水面一点没见涨,倒进去的土跟掉进无底洞似的,连个影都没有。
有人心里犯嘀咕,跟胡德贵说这事邪性。胡德贵骂骂咧咧:“邪性个屁!那是坑太深,得慢慢填。都给我加把劲,谁偷懒扣工钱!”
第四天晌午,出了件事。
一个赶车的小伙子叫二愣,正往坑边卸土,大青骡子突然炸了群。那骡子平时老实得很,这回不知怎的,眼珠子瞪得溜圆,浑身哆嗦,四蹄刨地,拖着车就往回跑。二愣拽着缰绳死活不撒手,被拖出好几丈远,一条腿卷进车轱辘底下,咔嚓一声,腿骨断了。
大伙七手八脚把二愣抬回家,回头再看那骡子,已经口吐白沫倒在地上,眼瞅着出气多进气少,没一会儿就咽了气。
胡德贵赶过来,看着死骡子,脸黑得像锅底。
有人嘀咕:“这怕是不祥之兆……”
胡德贵一口啐在地上:“不祥个屁!骡子炸群,那是让蛇虫蚂蚁吓着了,跟坑有什么关系?都给我接着干!谁再胡说八道,老子让他滚蛋!”
可这回,没人敢上前了。
胡德贵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牙咬得咯咯响。他扭头回家,拿了把杀猪刀出来,往坑边一站,刀往地上一插:“都给我听好了,今天这坑,填也得填,不填也得填!谁要是不干,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!”
众人面面相觑,正不知如何是好,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快看!坑里!”
大伙往坑里一看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乌黑的水面上,不知什么时候浮上来一条蛇。不是一条,是三条。三条蛇一般大小,筷子长短,通体雪白,头顶上有一小块红,像点了一滴朱砂。三条白蛇绕着圈游,头都朝着一个方向——胡德贵站的方向。
胡德贵也看见了,愣了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就这?三条小长虫也敢吓唬老子?”他拔出杀猪刀,跳下坑边,伸手就去捞那几条蛇。
手还没碰到水面,三条蛇同时沉了下去,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荡开。
胡德贵骂了一声,回头刚要说话,忽然听见坑底传来一阵闷响。
那响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轰隆隆的,震得人脚底发麻。紧接着,坑里的水开始翻滚,像烧开了一样,咕嘟咕嘟往上冒泡。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,熏得人直作呕。
“快跑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众人一哄而散。胡德贵也愣了,扭头就跑。跑出十几步,回头一看,坑里的水正在往下退,像是底下开了个口子,水哗哗地往里漏。没一会儿功夫,整个苇子坑就见底了——不是泥底,是黑漆漆一个大洞,洞口少说有三丈方圆,深不见底,往里头看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胡德贵站在远处,两条腿直打颤,嘴里还硬撑着:“这……这有什么,水漏了正好,省得填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黑洞里传出了一声叹息。
没错,是叹息。
闷声闷气的,像是憋了千百年的怨气,从地底下幽幽地透出来。那声音不大,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是贴着耳朵叹的。在场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天晚上,靠山屯家家户户关门闭户,连狗都没敢叫一声。
四
齐三爷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进胡德贵家门,站在院墙外头,隔着篱笆喊:“德贵,你出来。”
胡德贵出来,脸色灰白,眼泡肿着,一看就是一宿没睡。
齐三爷说:“坑见底了,洞露出来了,底下什么情况,你亲眼看见了。那声叹息,你也听见了。德贵,收手吧。”
胡德贵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齐三爷又说:“这苇子坑,我爷爷那辈儿就在。我爷爷跟我说,这坑底下住着一位蟒仙,是前清年间从长白山那边过来的。当年发大水,它顺着水路下来,在这落了脚。这么多年,它没害过人,没祸害过庄稼,逢年过节咱们烧几张纸,它保咱们风调雨顺。这是多大的情分?你怎么就非要动它的洞府呢?”
胡德贵低头站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三爷,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
齐三爷叹了口气:“还能怎么办?明儿个杀猪宰羊,摆上三牲供品,烧高香赔罪。把坑口填上——不是用黄土填,是用糯米浆和三合土,一层一层夯结实了。把水引回来,恢复原样。打今往后,逢年过节加倍供奉。兴许,兴许仙家大人大量,能饶了咱这一回。”
胡德贵连连点头:“好好好,就按三爷说的办,我这就去张罗。”
齐三爷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德贵,记住喽,这世上有些事,不是你有了钱就能办成的。有些地方,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。”
五
接下来的几天,胡德贵老实了。
他杀了两口猪、三只羊,买来最大的香烛,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坑边磕头赔罪。又花大价钱从镇上买来糯米,熬成浆,掺上石灰黄土,一担一担挑到坑边,往那黑洞里填。
填了三天三夜,填进去不知多少担三合土,那黑洞还是没填满。往里看,还是黑漆漆深不见底。
第四天夜里,出了怪事。
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,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。胡德贵睡到半夜,忽然觉得喘不上气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。他使劲睁开眼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,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子,个子很高,高得都快顶着房梁了。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双眼睛,绿莹莹的,像两盏灯。
胡德贵想喊,喊不出声。想起来,动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