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3章 苇子坑(2 / 2)

那人就站在那,低头看着他,也不说话。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抬起手,往他胸口指了指。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,人就不见了。

胡德贵这才喊出声来,一身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。

他媳妇被惊醒,问他怎么了。他哆哆嗦嗦说了,媳妇脸都白了:“是……是那坑底下的……”

胡德贵不吭声,心里头那个悔,那个怕,没法说。

天亮以后,他去找齐三爷,把夜里的事说了。齐三爷听完,脸色凝重,半天才说:“这是仙家来给你送信了。它指着你胸口,怕是……”

“怕是什么?”

“怕是你……活不长了。”

胡德贵腿一软,扑通跪下了:“三爷,三爷您得救救我!我知道错了,我改,我赔罪,我什么都行!”

齐三爷摇摇头:“不是我不救你,是我救不了你。蟒仙修行几百年,最重洞府,最恨人打扰它的清修。你动了它的地方,还口出狂言,这是死罪。它肯托梦给你,已经是给你留了话,让你有个准备。”

胡德贵瘫在地上,脸色灰败。

齐三爷叹了口气:“回家吧,该吃吃该喝喝,该交代的后事交代交代。别折腾了,越折腾越坏事。”

胡德贵没听齐三爷的。

他不甘心等死,开始到处找人破解。请了跳大神的,烧香磕头,折腾一宿,大神说仙家道行太高,她惹不起,钱都没敢收就跑了。又请了看风水的先生,先生拿着罗盘围着坑转了一圈,说这地方气场太凶,他道行浅,看不透,也走了。

胡德贵急眼了,让人赶车去县城,请来一位老道。那老道据说在白云观修过,会画符念咒,有些道行。

老道到了坑边,围着那黑洞转了三圈,摆下香案,披发仗剑,念了半天经。念完,收了剑,对胡德贵说:“这底下确实有道行高深的仙家,贫道跟它说了说,它答应不伤你性命,但你得答应三件事。”

胡德贵喜出望外:“道长请说,别说三件,三十件都行!”

“第一,把这坑恢复原样,往后年年供奉,不得懈怠。”

“这应该的,应该的!”

“第二,你得在这坑边立一块碑,把你冒犯仙家的事刻在上头,让后人引以为戒。”

胡德贵愣了愣,咬牙点头:“行,我立!”

“第三,你得舍一半家财,散给屯里穷人,积些阴德。”

胡德贵脸都白了。

一半家财,那可是他半辈子拼死拼活攒下的。

老道看着他,说:“怎么?舍不得?那就当贫道没来过,你另请高明吧。”说着就要走。

胡德贵一咬牙,拽住老道的袖子:“道长留步!我……我答应!”

老道点点头:“好。这三件事办妥了,仙家便不再追究。贫道明日再做法事,与仙家定约。”

胡德贵千恩万谢,送走老道,回家就开始张罗。

头一件事好办,接着填坑就是。第二件事也好办,请石匠刻碑,往坑边一立就是。第三件事……

胡德贵坐在家里,算盘珠子拨了大半宿,越算越心疼。一半家财,那是多少地,多少牲口,多少现大洋?就这么散出去?他舍不得。

他媳妇在旁边劝:“命要紧还是钱要紧?你就舍了吧!”

胡德贵不吭声,闷头抽烟。抽到后半夜,烟袋锅往桌上一磕:“不成!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!”

“那你想怎么着?”

胡德贵眼珠子转了转:“老道说仙家不追究了,那三件事,头两件我办了,第三件……拖一拖。先拖一阵子,看看动静再说。要是没事,那钱就不用散了。”

媳妇还想再劝,胡德贵一瞪眼:“妇道人家懂什么?睡觉!”

第二天,老道来做法事。

香案摆好,符咒贴好,老道正要开始,忽然停了手。他盯着那黑洞,眉头越皱越紧。

胡德贵心里发虚,问:“道长,怎么了?”

老道没理他,又看了半天,才慢慢说:“不对。仙家的气息……变了。”

“变了?什么意思?”

老道回头看他:“你昨天答应的事,办了吗?”

胡德贵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说:“办了办了,头两件都办了,第三件正在办……”

老道盯着他,那目光像能把他看穿似的。半晌,叹了口气:“晚了。仙家已经知道你心不诚。它说,它给了你机会,你不珍惜。那三件事,不用办了。”

胡德贵腿一软,又要跪。老道拦住他:“别跪我,跪我也没用。贫道只能告诉你,这几天,自己当心着点。贫道道行浅,救不了你。”说完,收了家伙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胡德贵站在坑边,风吹过来,明明是六月天,他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
当天晚上,他没敢睡,点着油灯坐了一宿。媳妇陪着,两人大眼瞪小眼,听见外头风吹草动都心惊肉跳。熬到后半夜,实在熬不住了,胡德贵靠在炕头眯了一会儿。

这一眯,就出事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媳妇醒来,发现胡德贵不在身边。她喊了几声,没人应。出门找,找了一圈,最后在苇子坑边找到了他。

胡德贵趴在坑边,脸朝着那黑洞,一动不动。身子已经硬了。

他媳妇扑上去,哭得死去活来。屯里人闻声赶来,七手八脚把人抬回家。给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,他胸口有个印子,青紫青紫的,像被什么重物压过。那印子的形状,像一只手掌。

五个指头,清清楚楚。

齐三爷来看了看,叹了口气,对众人说:“都看见了吧?这就是不敬仙家的下场。往后,这坑边的供品,谁也别断了。”

胡德贵死了以后,苇子坑再也没人敢动。

那黑洞后来慢慢又渗出水来,一年以后,水又满了,芦苇又长起来了。只是那水比以前更黑,黑得像墨汁子。坑边的石碑立着,上头刻着胡德贵的事,字迹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
每年七月十五,坑里还是会有动静。锣鼓家伙响,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,跟以前一样。只是屯里人再去烧纸上供,都比以前恭敬多了。

齐三爷活到九十九,无疾而终。他咽气那天,苇子坑的水面上忽然冒起一串水泡,咕嘟咕嘟响了半天。有人说是蟒仙来给齐三爷送行了。

这事传了几十年,越传越邪乎。后来有人不信邪,想去坑边探个究竟,去了就没回来。捞上来的时候,胸口也有个青紫的手印。打那以后,再没人敢去了。

再后来,解放了,土改了,公社了,分田了,苇子坑还是苇子坑。水还是那么黑,芦苇还是那么密。有上头来的干部说这坑浪费土地,要填了种庄稼。屯里老人死活不让,把当年胡德贵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。干部听了,将信将疑,后来不知怎的,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
现在,苇子坑还在。

你要是去靠山屯,往东走二里地,就能看见那片芦苇。夏天的时候,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沙沙响。水面上有时候会起雾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里头有什么。

屯里的老人会告诉你,路过那儿的时候,脚步轻一点,别大声说话。万一听见里头有锣鼓家伙响,就当没听见,赶紧走,千万别回头。

至于那坑底下到底有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
反正井水不犯河水,相安无事,就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