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二十三年的夏天,热得邪性。
辽西一带连着四十天没下雨,地裂得能塞进拳头,苞米秆子枯得点火就着。可怪就怪在,靠山屯村头老王家那片冬瓜地,却绿得发黑——尤其是地当中那个最大的冬瓜,长得跟水缸似的,表皮上还长着一圈一圈的白毛,远看像趴着个灰不溜秋的大刺猬。
王老憨蹲在地头抽烟袋,眼睛盯着那个大冬瓜,心里直打鼓。
这冬瓜是他春天种下的,可自打入了伏,他就觉着不对劲。头一回是夜里起来撒尿,听见地里有人说话,叽叽咕咕的,凑近了又没了声。第二回是半个月前,他婆娘让他去摘个冬瓜炖汤,他刚伸手碰着瓜秧,那大冬瓜突然晃了三晃,从瓜肚子里传出一句:“别动我。”
王老憨吓得一屁股坐进垄沟里,连滚带爬回了家。婆娘骂他怂包,拎着菜刀自己去了,结果还没走到地头,天上一个炸雷,瓢泼大雨劈头盖脸浇下来——就下在老王家的冬瓜地里,旁边干得冒烟,一滴都没沾着。
这下全村人都知道了。王老憨家的冬瓜成精了。
二
靠山屯往东三十里,有个青云观,观里住着个老道,人称张半仙。村里人凑了钱,请张半仙来瞧瞧。
张半仙围着冬瓜地转了三圈,捋着山羊胡子不说话。末了蹲下来,扒开冬瓜底下的土,露出几根细得像头发的白须子,一碰就往回缩。老道脸色变了,站起身拍拍膝盖:“王施主,这瓜你卖不卖?”
王老憨一愣:“卖啊,种瓜不卖瓜,留着生崽?”
“那好。”张半仙从褡裢里摸出五块大洋,“这瓜我买了,但不急着摘。再过七天,七天后我来取。这七天里,你给这瓜浇三遍童子尿,记住,要没换牙的小子尿的,头遍尿不要,接中段。夜里别出门,听见啥动静都别应声。”
王老憨接过银元,心里犯嘀咕,但还是点了头。
三
头两天太平。
第三天夜里,王老憨睡到半夜,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“嘭嘭嘭”。
不是大门,是窗户根。
“嘭嘭嘭”。
王老憨躺在炕上不敢动,眼睛瞄着窗户。月光底下,窗纸上映出个影子——不高,佝偻着,像个小老头。
“王老憨,开门。”声音又尖又细,像耗子叫。
王老憨想起张半仙的话,死死咬着被角不吭声。婆娘在他旁边抖成一团,被他一把按住。
窗外那东西等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:“我知道你醒着。跟你说个事,那瓜你别卖给老道,我给你十块大洋。明天晚上,我送到你家锅台上。”
说完,影子没了。
王老憨一夜没睡,天亮跑去冬瓜地一看,那大冬瓜好好的,只是瓜皮上的白毛更密了,隐隐约约像张人脸。
四
第四天夜里,又来动静了。
这回不是敲门,是房顶上“沙沙沙”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爬。爬了三圈,烟囱里掉下来个东西,“噗”的一声落在灶膛里。
王老憨壮着胆子爬起来,划根洋火往灶膛里一照——啥也没有。可灶膛里明明有个小脚印,比小孩的还小,五个趾头清清楚楚。
他正蹲着看,身后灶台上的水瓢自己翻了个个儿,“啪嗒”一声。王老憨扭头,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他清清楚楚看见,灶台边蹲着个东西——灰扑扑的一团,两只眼睛绿豆大,亮晶晶地盯着他。
“王老憨,”那东西开口了,还是那个尖细嗓子,“二十块大洋,明晚送到。这瓜你留着自己吃,保你全家三年没病没灾。你要是卖给老道,有你后悔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风从门缝钻进来,那东西就不见了。
五
第五天,王老憨坐不住了,跑去青云观找张半仙。
张半仙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听完他的话,叹了口气:“那是灰仙,修了少说一百年了。它在你家地里借冬瓜成形,想躲天劫。那五块大洋我退给你,这闲事我不该管。”
王老憨急了:“道长您可不能撂挑子啊!那东西天天夜里来,我家婆娘吓得都不敢睡觉了!”
张半仙摇摇头:“不是我不想管,是这事有因果。灰仙找你,是它的缘法;你找我,是你的缘法。可我不能替你了这个缘,得你自己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三道黄符:“拿回去,门窗各贴一张。今天晚上它再来,你跟它说,想要冬瓜,就拿东西换。”
“换啥?”
“换它修行的根本。”
六
当天夜里,王老憨把三道符贴好,自己坐在炕沿上等着。
月亮升到半空,窗户根又响了。
“王老憨,开门。”
王老憨咽了口唾沫,壮着胆子开口:“你、你别敲了,我跟你说,这瓜你想要,就拿东西换!”
窗外静了一会儿,那尖细嗓子带了点笑意:“换?你想换啥?金银财宝?我攒了不少,够你花三辈子。”
“我不要金银。”
“那你要啥?”
“我要你修行的根本。”
窗外一下子没声了。王老憨等了半天,以为那东西走了,正要松口气,窗户纸“嗤啦”一声被撕开个口子,两只绿豆眼贴在破口处,冒着绿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