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9章 歪嘴的先生(1 / 2)

民国年间,江南水乡有个叫柳塘村的地方,村东头住着个私塾先生,姓周,单名一个“正”字。周先生四十来岁,瘦高个子,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走起路来腰板挺直,脸上却总是挂着三分笑,是个顶和气的人。

可周先生有个毛病——嘴歪。

不是天生歪的,是二十岁那年冬天落下的病根。那年他赶考归来,夜里路过一处乱葬岗,听见有人在哭。他好心上前询问,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跪在新坟前,哭得肝肠寸断。周先生正要开口安慰,那女人猛一抬头,脸上白茫茫一片,没有五官。周先生当场吓晕过去,第二天被人发现时,嘴就歪了,从此再也没正回来。

说来也怪,自打嘴歪了以后,周先生反倒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起先他不愿意信,总觉得是自己眼花。可日子久了,那些东西见得多了,也就渐渐习以为常。村里人都知道周先生有这个本事,谁家要是撞了邪、冲了煞,都来找他帮忙。周先生也不推辞,总是笑眯眯地去,笑眯眯地回,分文不收,只求主家给碗热茶喝。

这天傍晚,周先生正在屋里批改学生的描红本,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。

开门一看,是村西头的刘寡妇,满脸是泪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,那娃儿脸色青白,嘴唇发乌,已经没了知觉。

“周先生!周先生快救救我儿!”刘寡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
周先生连忙把她扶起来,伸手一探那娃儿的鼻息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这娃儿不是病,是丢了魂。”周先生说着,转身从屋里取出一个红布包袱,“你带我去你家走一趟。”

刘寡妇家在村西头最边上,三间土坯房,院墙塌了一半,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。周先生进得屋来,四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落在炕头一个描金漆的柜子上。

“这柜子里头装的什么?”

刘寡妇愣了一下,说:“是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几件衣裳,还有他生前爱用的一个烟袋锅子。”

周先生点点头,走到柜子跟前,伸手敲了敲柜门,轻声说道:“老刘啊,我知道你在这儿。你媳妇儿一个人拉扯娃儿不容易,你咋能忍心把娃儿的魂勾走?”

话音刚落,那柜子门忽然自己开了条缝,一股冷风从里头窜出来,在屋里打了个旋儿,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。刘寡妇吓得直往后退,周先生却纹丝不动,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老刘,你若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,说出来,能办的我替你办。可你娃儿还小,经不起这个。你把他魂放回来,咱们有话好好说。”

那冷风在屋里转了几圈,最后停在周先生面前,渐渐凝成一个人形。刘寡妇一看,当场晕了过去——那正是她死去的男人,穿着入殓时的寿衣,脸色青灰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先生。

“周先生,”那鬼魂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不是要害娃儿,我是想让他陪陪我。我走得急,连句话都没跟他说上。”

周先生摆摆手:“你这心思我懂,可人鬼殊途,你这么弄,娃儿的小命就保不住了。你若是真疼他,就该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。”

那鬼魂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跪了下来,朝着周先生磕了三个头。

“周先生,我知道您是个有德行的人。我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那媳妇儿年轻,迟早要改嫁。我不怨她,可这娃儿是老刘家的根,我怕后爹对他不好。我想求您,往后多照看照看这娃儿,别让他受了委屈。”

周先生点点头:“这事我应下了。”

那鬼魂又磕了个头,身形渐渐变淡,最后化作一阵清风,散了。

周先生走到炕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对着那娃儿的鼻子晃了晃。不多时,娃儿打了个喷嚏,睁开眼睛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刘寡妇这时候也醒了,扑过来抱住娃儿,哭得稀里哗啦。等她想起要谢周先生时,周先生已经走到院门口了。

“周先生!”刘寡妇追出去,“您这恩情,我咋报答您啊?”

周先生头也不回,摆摆手:“甭报答,往后逢年过节,给你那死鬼男人多烧两刀纸钱就是了。”

转眼到了腊月,这天夜里下起了大雪,周先生正在屋里烤火,忽然听见有人敲门。

开门一看,是个穿着黑棉袄的中年汉子,脸生得很,不像是本村人。那汉子满脸堆笑,朝周先生拱了拱手。

“周先生,在下姓胡,是东山那边来的。我家主人听闻先生大名,特命我来请您去一趟,有要紧事相求。”

周先生上下打量了那汉子一眼,忽然笑了:“胡兄弟,你这道行不浅啊。敢问你家主人是东山哪路神仙?”

那汉子一愣,随即也笑了:“先生好眼力。我家主人是东山上的胡三太爷,久仰先生大名,今日特来相请。”

周先生点点头:“既然是胡三太爷相召,那我得去。你稍等,我换件衣裳。”

周先生换上一件干净的棉袍,又往怀里揣了几张黄纸和一盒朱砂,跟着那汉子出了门。雪下得正紧,可说来也怪,那汉子走在前头,雪落不到他身上,周先生跟在后头,竟然也沾不着半片雪花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来到东山脚下。那汉子朝着一棵老槐树拍了拍手,树根底下忽然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往下延伸的石阶。周先生跟着他走下去,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底下竟是一座气派的宅院,青砖灰瓦,雕梁画栋,院里还种着几株梅花,开得正艳。

正堂里灯火通明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,穿着绛紫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玉带,气度不凡。见周先生进来,老人起身相迎,拱手笑道:“周先生果然名不虚传,胆识过人,老夫佩服。”

周先生连忙还礼:“胡三太爷客气了。不知太爷召我来,有何吩咐?”

胡三太爷叹了口气,请周先生坐下,这才说起缘由。

原来胡三太爷有个小孙子,今年刚满一百岁,正是贪玩的年纪。前些日子偷跑下山,在柳塘村附近的一个废弃砖窑里过夜,不知怎的,回来之后就变了个样,整日浑浑噩噩,不吃不喝,嘴里总念叨些听不懂的话。胡三太爷请了好几位同道来看,都看不出究竟,后来听人说柳塘村的周先生有双阴阳眼,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,这才派人去请。

周先生点点头:“烦请太爷带我去看看那孩子。”

来到后院,只见一间屋子里点着长明灯,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童,脸色苍白,双目紧闭,嘴唇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周先生凑近了细听,隐约听见几个字:“……我的……是我的……”

周先生伸手翻开那男童的眼皮,只见瞳孔深处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。他又让胡三太爷取来一碗清水,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,那血入水即散,却凝而不沉,在水面上浮成一个古怪的形状。

“这是……”胡三太爷脸色一变,“这是五通神的手段?”

周先生摇摇头:“不是五通神,是更麻烦的东西。”

他沉吟片刻,问道:“那孩子去过的砖窑,可还在?”

胡三太爷点头:“还在,就在你们村东头三里外的野地里。”

周先生站起身:“太爷,我得去那砖窑走一趟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周先生带着胡三太爷派来的那个黑袄汉子,来到了那座废弃的砖窑。

这砖窑是二十年前烧过的,后来不知怎的就荒废了,窑口塌了一半,里头黑咕隆咚,透着一股子阴气。周先生站在窑口,闭目凝神片刻,忽然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,用朱砂在上面画了几道符,贴在窑口四周。

“胡兄弟,你在外头守着,不管听见什么动静,都别进来。”周先生说完,弯腰钻进窑里。

窑里头比外头冷得多,那股阴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周先生摸出火折子,点着一盏小油灯,四下照了照。窑里空荡荡的,只有些碎砖烂瓦,和一堆发黑的柴灰。

周先生走到那堆柴灰跟前,蹲下身子,伸手拨了拨。灰里头埋着几根烧焦的骨头,看形状像是人的指骨。周先生叹了口气,站起身,朝着窑里说道:“出来吧,别躲了。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
话音刚落,窑里的阴气忽然浓了起来,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,险些熄灭。一个黑影从窑顶缓缓降下,落在周先生面前。

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年轻人,脸色青白,嘴唇乌黑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他的嘴也是歪的,歪得比周先生还厉害,几乎扯到了耳朵根。

“你也是歪嘴?”那年轻人盯着周先生,笑得更加诡异,“咱们是同类啊。”

周先生摇摇头:“我不是歪嘴,我只是嘴歪。你是真的歪嘴——你是含冤而死,咽气的时候嘴没合上,对不对?”

那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
周先生接着说:“二十年前,这个砖窑烧死过人。是个外乡来的年轻工匠,手艺好,人老实,被窑主请来烧一窑好砖。可窑主见财起意,在工钱上克扣,工匠与他争执,被他推入窑中,活活烧死。对不对?”

那年轻人的脸扭曲起来,青白的皮肤底下透出暗红的光,像是地底的岩浆在涌动。
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他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,“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?”

周先生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你是冤死的,死不瞑目,怨气不散,在这窑里困了二十年。前些日子那个小狐狸精闯进来,你就上了他的身,想借他的身体出去,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