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他把那块布拿去给镇上最老的张裁缝看。张裁缝戴上老花镜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说:“这是官服上的补子,七品官的,绣的是鸂鶒。你看这针脚,这是前清的绣法,现在没人会这个了。”
周老三问他:“这补子能值几个钱?”
张裁缝摇摇头:“这是死人身上的东西,谁敢要?”
周老三把补子揣回去,不知道该咋办。扔了吧,觉得可惜;留着吧,心里又发毛。
那天晚上,他又喝多了。往回走的路上,走到老槐树那儿,鬼使神差又往那破屋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,他看见屋里头有光。
不是灯笼的光,是那种幽幽的、发青的光。周老三的酒醒了一半,他站在那儿,两条腿像生了根似的,动不了。
那破屋的门慢慢开了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靛蓝布的褂子,褂子后头那块补丁不见了,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窟窿。她看着周老三,也不说话。
周老三哆嗦着掏出那块补子,举起来:“这……这是你的?”
女人点点头。
周老三想走过去还给她,腿却迈不动。那女人也不过来,就站在门口,伸出一只惨白的手,等着。
就在这时,忽然刮起一阵风。
那风冷得刺骨,从湖面上吹过来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那女人的脸色变了,猛地扭头往湖那边看。周老三也顺着看过去,只见湖边的芦苇丛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影。
两个人影慢慢走近。
走在前头的是个老头,穿着长衫,戴着瓜皮帽,瘦得跟麻秆似的。跟在后头的是个壮汉,黑脸膛,手里提着根铁链子。
那老头走到近前,先看了周老三一眼,又看了那女人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秀丫头,你这是何苦呢?”
那女人低着头,不说话。
老头又看向周老三:“这位兄弟,你手里拿的那补子,是我闺女的。”
周老三舌头打结:“你……你是赵举人?”
老头点点头,又叹一口气。他身后那黑脸壮汉开了口:“赵老先生,时辰不早了,该带她走了。这阳间的事,您也管不了。”
赵举人没理他,只看着那女人:“秀丫头,爹知道你冤。那年你投湖,是因为那姓陈的畜生骗了你,是不是?”
那女人抬起头来,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。
“爹都查明白了,”赵举人说,“那姓陈的后来去了上海,发了财,去年才死。阎王殿上,爹已经告了他一状,判官判了他下辈子当驴,让人骑让人打。你也该放下了。”
那女人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来。
黑脸壮汉抖了抖铁链:“赵老先生,您这是何苦呢?您托了土地爷,又托了我,就为了跟闺女说这几句话?她早该投胎了,滞留在阳间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周老三这才明白,那老头是死了十几年的赵举人,那黑脸是阴间的差人。
赵举人摆摆手,走到那女人面前,伸手接过周老三手里的补子,轻轻给她补在褂子上。那补丁一贴上,就严丝合缝地长上了,好像从来没掉过。
“走吧,”赵举人说,“跟爹走。”
那女人看看他,又回头看看那破屋,终于点了点头。
黑脸壮汉把铁链往胳膊上一绕,转身就走。赵举人拉着那女人的手,跟在后头。走了几步,赵举人忽然回过头来,对周老三拱了拱手:
“这位兄弟,多谢了。那屋后头老槐树下,我埋了坛银子,算是谢礼。”
说完,三个人影就往芦苇荡里走去。周老三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月光底下。
那夜之后,周老三再也没见过那女人。
他去老槐树下挖了挖,果然挖出一坛子银元。他用那钱盘了间铺子,卤味生意越做越大,后来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每年清明,他都要去湖西的乱葬岗子烧些纸钱。有人问他烧给谁,他就说烧给一个穿补褂的女人。
后来有人编了段顺口溜,在刘家埠一带流传:
“补褂痕,补褂痕,补丁底下有冤魂。周老三,胆子大,一桩奇事传到今。”
至于那女人投湖的缘由,有人说是被个过路的商人骗了,有人说是她爹不许她嫁个穷书生。众说纷纭,谁也说不清。
只有周老三知道,那女人站在破屋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,不像是在看那屋子,倒像是在看这世上所有的冤屈和不甘。
那眼神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