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二十年,常熟城西三十里,有个叫藕渠的村子。村东头住着个剃头匠,姓陈,行三,人都叫他陈三剃头。
这年入秋,陈三剃头接了个怪活——给死人剃头。
死的不是旁人,是邻村张家宅的张老太爷。张老太爷活了九十三,算是喜丧,丧事办得热闹。陈三剃头带着家什上门,给老爷子净面剃头,这是规矩,上路的人得收拾利落。
活干完了,主家留饭。陈三剃头喝了盅黄酒,借着酒劲往回走。走到半道,天就黑透了。
藕渠村外有条岔道,通拂水岩。那地方荒得很,早年间是钱牧斋的坟地,后来钱家败了,坟也迁了,只剩些残碑断石,野草长得比人高。村里人走夜路都绕着走,说是那地方不干净。
陈三剃头喝了酒,胆壮,偏抄了近道。
月亮刚升起来,雾气从地底下往上拱。陈三剃头走着走着,听见前头有哭声。
不是那种放开了嗓子的嚎,是压着声儿的抽噎,断断续续的,像风穿过破窗户纸。
陈三剃头停住脚,竖起耳朵听。
哭声从拂水岩那边来的。
他本待转身绕路,可那哭声听着听着,变了调,成了念诗的声音——
“垂杨小院绣帘东,莺阁残枝未思逢。大抵西泠寒食路,桃花得气美人中……”
声儿细细的,像戏文里的小旦,可在这荒郊野地里,听着瘆人。
陈三剃头头皮一麻,酒醒了一半。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,钱牧斋的小老婆柳如是,当年就吊死在拂水岩的绛云楼里。后来楼塌了,可每逢月黑风高,总有人听见她念诗。
“谁在外头?”
那声音忽然停了,紧接着,雾气里飘出一个白影子。
陈三剃头腿肚子转筋,想跑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那白影子越来越近,渐渐显出了人形——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女人,头发披散着,脸白得像纸,眼睛却黑漆漆的,直勾勾盯着他。
“剃头的?”那女人开口问,声音飘忽忽的。
陈三剃头哆嗦着点头。
“进来,给我梳头。”
女人说完,转身就往荒草深处走。陈三剃头不想跟,可两条腿不听使唤,踉踉跄跄就跟了上去。
走了约莫一箭地,眼前豁然现出半堵破墙。墙根底下歪着块石碑,上头字迹斑驳,陈三剃头借着月光,模模糊糊认出三个字:绛云楼。
女人在碑前站定,背对着他。
“梳。”
陈三剃头哆哆嗦嗦打开包袱,掏出梳子。那女人转过身来,一头长发垂到腰际,乌黑油亮的,比活人还鲜活。
他颤着手去梳,一梳下去,头发断了。
断发落在地上,化成一股黑烟,散了。
女人猛地回头,那张脸变了——不再是白的,是青灰色的,眼睛往上吊着,嘴角往下耷拉着,舌头伸出来老长,脖子上勒着一道深深的红印子。
“你也是负心人?”
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刮得人骨头缝发凉。
陈三剃头“咕咚”一下跪地上了,磕头如捣蒜:“大仙饶命!我陈三剃头八辈贫农,娶的媳妇又丑又凶,这辈子连相好的都没有,哪来的负心!我要是负心人,叫我下辈子还当剃头的,娶的媳妇比现在还凶!”
那女鬼愣了一愣。
舌头缩回去半截,脸色也没那么青了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她幽幽叹了口气,转过脸去,“接着梳。”
陈三剃头不敢不梳,这回学乖了,下手轻得像摸豆腐。梳着梳着,那女鬼开了口,声音飘飘忽忽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“我姓柳,本名叫杨爱,后来改了叫如是。二十岁那年,跟了钱牧斋。他待我好的时候,是真好啊,给我盖绛云楼,陪我吟诗作画,说我是他的朝云、他的桃叶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后来呢?他死了,钱家人欺负我,要夺我的房产。我去找他的门生故旧,没一个肯替我说句话。那些人,平日里诗酒唱和,个个都是知己,到了真章上,都缩了头。”
陈三剃头不敢吭声,只顾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