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7章 绛云楼鬼话(2 / 2)

“我吊死在这楼上那天,月亮跟今天一样。”女鬼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可我死了,他们也没放过我。外头传我是自尽殉夫,传我是烈妇,传我是节妇……呸!我殉的是自己,关他们屁事!”

她忽然回过头,盯着陈三剃头。

“你知道我在这荒草底下埋了多少年?”

陈三剃头摇头。

“快三百年了。”女鬼惨惨一笑,“这三百年来,我见过多少负心人——那些读书人,白天满口仁义道德,夜里偷偷跑来哭我、祭我,说是仰慕我的才情、我的气节。可转过脸去,照样纳妾、照样负心、照样写些酸诗骂我是‘尤物’是‘祸水’。”

她伸手一指破墙外头。

“你看。”

陈三剃头顺着她手指望去,月光底下,影影绰绰站着几十号人。有的穿长衫,有的着马褂,有的剃着光头穿着洋装,高矮胖瘦,各式各样。都耷拉着脑袋,垂着手,像一排排木桩子。

“这些都是?”

“都是。”女鬼说,“有晚清的秀才,民国的教员,还有前些年来的那个写戏文的。都来哭过,来拜过,说过些痴心话。可他们哪一个,家里没对不住的女人?”

陈三剃头数了数,忍不住问:“那里头有没有我们村的?”

“有。”女鬼朝人群里努努嘴,“那个穿灰布棉袍的,你们村私塾的许先生。三年前夜里跑来,对着我的碑磕头,说他家那黄脸婆不懂诗,要是能娶我这样的,死了也值。可回去呢?他婆娘给他生了六个娃,操劳得四十岁像六十,他倒嫌人家老了丑了。”

陈三剃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许先生他知道,见天在村里晃悠,人模狗样的,见谁都笑眯眯。他婆娘他是真见过,又黑又瘦,背上永远背着个小的,手里牵着个大的,还得下地干活。

“还有那个穿中山装的,镇上中学的刘校长。前年夜里来的,喝了酒,趴在我碑上哭,说他老婆娘家势利,当初高攀了,如今受气。他要的是红颜知己,不是那等俗物。可他那老婆,我见过,知书达理的,年年办学堂捐钱,镇上谁不夸?”

陈三剃头听着,心里头忽然想起一桩事。

他们村东头有个王寡妇,男人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三个娃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村西头有个张屠户,老婆还在呢,天天往王寡妇家跑,送肉送油的。村里人都说闲话,张屠户老婆气得回娘家好几回。

“大仙,”陈三剃头壮着胆子问,“那您怎么不收他们?”

女鬼瞥了他一眼。

“收?收了他们,便宜他们了。”

她站起身,拂了拂衣袖。

“我要让他们活着。活着才能听见那些女人在夜里哭,活着才能看见那些女人一天天老、一天天丑、一天天累死累活。我要让他们这辈子,睡不安稳,梦里头都是我这张吊死鬼的脸。”

一阵风吹过,荒草刷刷作响。

那几十号人影晃了晃,散了。

女鬼低下头,看着陈三剃头。

“你走吧。你虽不是好东西,也还算不上负心。”

陈三剃头如蒙大赦,爬起来就跑。跑出十几步,忽然想起家什没拿,回头一看——

荒草萋萋,残月在天。哪有什么女鬼,哪有什么石碑,只有他的剃头挑子孤零零搁在草丛里,梳子剪刀散了一地。

陈三剃头回去病了一场,半个月没下床。好了以后,人变了个样——剃头的时候话少了,收的钱也少了,见着那些打扮体面、满口风月的读书人,眼睛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村里人都说他撞邪撞坏了脑子。

那年冬天,私塾的许先生死了。死得蹊跷——大半夜的,跑到拂水岩那边去,冻死在荒草堆里。脸青白青白的,眼睛瞪得老大,嘴角挂着一丝怪笑。

他婆娘哭得死去活来,说男人半夜里忽然爬起来,嘴里念叨着“柳姑娘叫我了,柳姑娘叫我了”,跑出去就没回来。

镇上中学的刘校长也出事了。说是有一天夜里,梦见他老婆变成了另一个人,穿着月白衫子,脸白得像纸,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,看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起来,人就疯了,见着女人就躲,说他老婆是吊死鬼变的。

这些事传出去,拂水岩那边更没人敢去了。只有些胆大的后生,白天结伴去,回来说啥也没看见,就几块破石头。

可陈三剃头知道,那些石头,夜里是会说话的。

他再也没走过那条道。

每年清明,他都偷偷往拂水岩方向烧一刀黄纸。纸灰飘起来的时候,他总听见风里隐隐约约有念诗的声音——

“此去柳花如梦里,向来烟月是愁端……”

陈三剃头不懂诗,可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。

那东西,比恨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