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大配睁开眼,双手握刀,照着泥鳅的七寸狠狠捅了下去!
刀刃上的金色光芒一闪,刀身没入泥鳅的身体,黑血喷涌而出,溅了唐大配一身一脸。泥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,终于不动了。
子时三刻,天上传来滚滚雷声。
柳仙松开泥鳅,化作人形,仰头看着天。乌云遮月,电光在云层里穿梭,却没落下来。
“它死了,雷劫就散了。”柳仙喃喃地说,转过头看着唐大配,“唐师傅,多谢你。”
唐大配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分不清是汗还是泥鳅血。
柳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扔给他:“说好的,三倍定金。”
唐大配没接,布包落在地上,散开了。里头是十几根金条,黄澄澄的,比上次的还粗。
“我不要。”唐大配说。
柳仙愣了愣:“嫌少?”
“不是嫌少。”唐大配站起来,两条腿还在打颤,“我是杀猪的,不是杀妖的。这钱拿着烫手。”
柳仙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复杂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半晌,他弯腰把金条收起来,说:“那行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往后你有难处,去镇东头的芦苇荡,喊三声‘柳家老三’,我自会来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晃,化作白光,消失在芦苇丛里。
唐大配独自站在水塘边,四周静悄悄的,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。那条巨大的泥鳅还趴在塘边,尸体慢慢变淡,变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黑烟,散了。
水塘里的黑水也慢慢变清,月光照下来,波光粼粼,跟寻常的池塘没什么两样。
唐大配踉跄着往回走,走了一夜,天亮才到家。
五
唐大配大病一场,烧了三天三夜。
刘瞎子来看他,给他熬了药,又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一道符。唐大配昏昏沉沉的,总梦见那条泥鳅,梦见它临死前的眼神,梦见它说“我三百年道行,全没了”。
三天后烧退了,唐大配瘦了一圈,躺在床上动弹不得。
刘瞎子坐在床沿,问他:“那事儿,办成了?”
唐大配点点头。
“泥鳅死了?”
又点点头。
刘瞎子叹了口气:“杀妖损阴德,往后你怕是要减寿。”
“减就减吧。”唐大配说,“那玩意儿害死过人,我不杀它,它还得害人。”
刘瞎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柳仙欠你一个人情,这倒是好事。往后有妖邪找你麻烦,你可以求它帮忙。”
唐大配没吭声。
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,能下地了。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把剔骨刀找出来,洗干净,又磨了磨。刀刃还是那么亮,可唐大配看着它,总觉得上头沾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又开始杀猪了。
日子照常过,可唐大配变了个人。以前杀猪利利索索,一刀毙命,从不拖泥带水。现在杀猪,他总要盯着猪看一会儿,看它的眼神。
有人问他看啥,他说:“看它像不像临死前求饶。”
那人笑了:“猪能求啥饶?”
唐大配没答话。
六
又过了两年。
那年夏天,雨水大,河里涨水。镇上的娃娃们贪凉,跑去河里洗澡,一个猛子扎下去,半天没上来。大人们慌了,跳下去捞,捞上来的时候,娃娃脸都白了,肚子鼓得老高,没气了。
镇上老人说,这是水里的东西拽的。
唐大配听见这话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当天夜里,他一个人去了镇东头的芦苇荡。月亮又圆又亮,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他走到当年那个水塘边,水塘还在,水清见底,里头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。
他站在塘边,喊了三声:“柳家老三!”
没动静。
他又喊了三声。
芦苇丛里“窸窸窣窣”响了一阵,一条白蛇游了出来。那蛇比两年前见着的小了不少,只有一丈来长,鳞片也没那么亮了。它游到唐大配跟前,光芒一闪,化作人形。
还是那个外乡人,可老了不少,脸上有了皱纹,头发也白了。
“唐师傅,找我何事?”柳仙的声音沙哑,透着疲惫。
唐大配把娃娃淹死的事说了,问:“是不是五通神那边来报仇了?”
柳仙摇摇头:“不是报仇。泥鳅死了,那水塘空出来,五通神又派了新的泥鳅来。这条比那条道行浅,可也够祸害人的。”
“能不能再杀一次?”
柳仙苦笑:“唐师傅,我杀不动了。两年前那一战,我伤了元气,道行倒退了二百年。现在这条泥鳅,我打不过。”
唐大配沉默了。
柳仙看着他,说:“唐师傅,你想救那娃娃?”
“娃娃已经死了。”唐大配说,“我想救往后的人。”
柳仙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有个法子,可这法子得你出力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泥鳅怕铁器,尤其是杀生见血的铁器。你把你那把杀猪刀拿来,在刀上抹上黑狗血,埋在河边。泥鳅闻到血腥气,就不敢靠岸。”
唐大配愣了愣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简单?”柳仙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你那把刀杀过妖,上头沾着妖的血。妖的血比狗血灵,泥鳅闻着就怕。可刀埋进土里,三年之后就不能用了。往后河里再有事,你拿什么杀?”
唐大配想了想,说:“三年就三年。三年后的事,三年后再说。”
柳仙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复杂,半晌,点了点头。
七
唐大配回家拿了那把剔骨刀,又去买了一条黑狗,杀了,把血抹在刀上。当天夜里,他把刀埋在河边,埋的地方正对着娃娃淹死的那片水域。
说也奇怪,那年夏天之后,河里再没淹死过人。
有娃娃下水洗澡,顶多呛几口水,从来没出过事。镇上老人说,是河神显灵了。唐大配听见这话,也不吭声,只是低头磨他那把新刀。
三年后,河水又涨了。
那年夏天,有个娃娃在河边玩,一脚踩空,掉进水里。等大人捞上来,又没气了。
唐大配听见消息,愣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,他又去了芦苇荡,又喊了三声“柳家老三”。
没人应。
芦苇沙沙响,月光冷冷地照着水塘,水塘里空荡荡的,连条鱼都没有。
唐大配站在塘边,站了很久,最后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他把那把新刀翻出来,磨了又磨。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,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第二天,有人看见唐大配往河边走,手里拎着刀。
那天夜里,河边上传来一阵怪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。第二天早上,河水红了一片,像染了血。
可没人看见唐大配回来。
镇上的人去找,找遍了河边,找遍了芦苇荡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只在唐大配家里,找到了五根金条,整整齐齐摆在桌上,上头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给刘瞎子,修桥。”
尾声
刘瞎子拿了那五根金条,在河上修了一座桥。
桥修好的那天,刘瞎子站在桥头,烧了一沓纸钱。纸灰飘飘扬扬落在河里,被水冲走了。
有人问刘瞎子,唐大配到底去哪儿了。
刘瞎子不说话,只是摇摇头。
后来,镇上有了个传说——说唐大配那天夜里下河,跟那条新来的泥鳅拼了命。泥鳅死了,他也死了,两个一块儿沉了底。
也有人说,唐大配没死,是被柳仙接走了,去给柳仙当护法。
还有人说,唐大配那把刀还在河里,埋在水底下。往后河里再有邪事,那刀还会显灵。
反正说什么的都有。
只有刘瞎子知道真相。
那天夜里,唐大配来找过他,把金条和纸条交给他,说:“老刘,我这一去,怕是回不来了。你给我算算,我还有多少阳寿?”
刘瞎子掐指算了半天,叹了口气:“原本还有二十年,可你杀了妖,损了阴德,又减了十年。剩下十年。”
唐大配笑了,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看着有点怪:“十年够了。”
“你要干啥?”
“杀妖。”唐大配说,“那条泥鳅不死,往后还得害人。我有十年阳寿,换它一条命,值。”
刘瞎子劝他,他不听。
临走的时候,唐大配站在门口,回过头来,说:“老刘,我杀猪二十年,手上沾的血多。可那些猪,我没一刀是亏心的。该杀就杀,不该杀就不杀。这条泥鳅,我觉着该杀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走进黑夜里。
刘瞎子站在门口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声里。
从那以后,他再没见过唐大配。
桥修好了,河水平静了。每年夏天,娃娃们在桥下洗澡,嘻嘻哈哈的,从来没出过事。
有人问刘瞎子,这桥叫什么名儿。
刘瞎子想了想,说:“唐公桥。”
“唐公是谁?”
刘瞎子没答话,只是抬起头,望着远处流淌的河水。
河水悠悠,流了多少年,还在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