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5章 褐色长衫的人(1 / 2)

民国廿三年,关外柳河镇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皮货贩子。

这人姓什么没人知道,只知他常年穿着一件褐色的旧长衫,肩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,里头装着些狐皮、獾皮、黄鼠狼皮。他不像别的贩子那样扯着嗓子吆喝,只是慢悠悠地在街上走,眼睛却不住地往各家各户的门楣上瞄。

镇上人都叫他褐衣客。

这褐衣客有个怪癖——不收现钱,只换东西。换什么?换你家里用不着的旧物件,破铜烂铁、陈年木器、发了霉的书画,他都收。有人问他收这些破烂做什么,他只笑笑,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,说:“山里有位主顾,专收这个。”

那年秋天,镇上出了桩怪事。

开杂货铺的周济民周掌柜,忽然发了疯。

周掌柜原本是个精明人,铺子开了二十年,童叟无欺,街坊邻居都信得过他。可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,他忽然光着膀子跑出家门,跪在当街,对着月亮又是磕头又是嚎哭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我错了,我错了,我不该昧那五十块大洋……”

他媳妇和伙计把他架回去,关在屋里。可第二天夜里,他又跑出来了,这回更邪乎——他把自己吊在铺子门口的老槐树上,舌头伸出老长,眼珠子瞪得像死鱼。

等街坊发现的时候,人都硬了。

镇长老吴带着人验了尸,说是自缢。可周掌柜的媳妇哭得死去活来,说自家男人这辈子最怕死,怎么可能上吊?再说那五十块大洋是怎么回事?她翻遍了铺子,也没找到这笔钱。

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。可没过半个月,镇上又出了事。

这次是开棺材铺的刘麻子。

刘麻子是个孤老头,开了三十年棺材铺,一辈子没娶媳妇。他这人抠门,抠得出了名——给死人做棺材,用的都是最薄的板子,上漆也只上一道,能省就省。街坊都说,这老东西死后肯定得下地狱,阎王爷得让他把自己的棺材板全吃了。

刘麻子死在自己铺子里。

死法跟周掌柜一模一样——吊在房梁上,舌头伸得老长。不同的是,他手里攥着张纸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“棺材本钱,还给你。”

镇长老吴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问刘麻子的邻居:“这‘你’是谁?”

邻居摇头。

刘麻子这辈子无儿无女,哪来的“你”?

接连两条人命,镇上人心惶惶。

有人说,这是冤鬼索命。周掌柜和刘麻子都是做生意的人,保不齐昧过谁的阴债,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。

也有人说,这是冲撞了仙家。柳河镇往北三十里就是老林子,里头什么都有——狐仙、黄仙、长虫精,哪路神仙也得罪不起。

镇长吴老贵坐不住了。他是镇上最大的地主,也是柳河镇的保长,出了人命官司,上头追查下来,他第一个吃挂落。

他打发人去了趟县城,请了位“高人”来。

高人姓郑,人称郑半仙,据说在龙虎山学过艺,会看风水、会驱邪、会请神。吴老贵好吃好喝招待着,把两桩命案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。

郑半仙听罢,捻着山羊胡子,闭着眼掐算了好一阵,忽然睁开眼,说了一句话:“镇上来了不该来的人。”

吴老贵一愣:“谁?”

郑半仙没答话,只朝窗外努了努嘴。

窗外头,褐衣客正慢悠悠地走过。

吴老贵皱了皱眉:“一个皮货贩子,能有啥问题?”

郑半仙冷笑一声:“你当他是贩皮子的?你仔细看看他那双眼睛。”

吴老贵凑到窗前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褐衣客正好转过脸来,往这边瞅了一眼。就这一眼,吴老贵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眼神,不像人,倒像……像什么?他说不上来,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。

“那是啥?”他声音发颤。

郑半仙没答话,只说了句:“今晚我去会会他。”

那天夜里,郑半仙带着罗盘、桃木剑、一沓黄符,去了褐衣客落脚的破庙。

破庙在镇子东头,早就断了香火,只剩三间漏风的破屋。郑半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只见里头点着一盏油灯,褐衣客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,正低着头摆弄什么东西。

郑半仙清了清嗓子:“这位兄台,深夜叨扰,恕罪恕罪。”

褐衣客抬起头,露出那两颗发黄的虎牙:“郑半仙,请坐。”

郑半仙心里又是一惊——他没见过这人,这人怎么知道自己是谁?

他在褐衣客对面坐下,借着油灯的光往里一瞅,看清了褐衣客手里摆弄的东西——那是一块牌位,巴掌大小,木头都朽了,上头的字迹模模糊糊,依稀能认出几个:“……周……讳……之位”。

郑半仙脑子里轰地一下。

周掌柜姓周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指着牌位,手都在抖。

褐衣客笑了笑,把牌位往旁边一放,又从褡裢里摸出另一块:“这个是刘麻子他爹的。刘麻子他爹死的时候,刘麻子连块像样的牌位都没舍得买,拿块破木头自己刻了刻。后来这牌位不知怎么丢了,被他扔在后院的柴火堆里,我捡着了。”

郑半仙脑子转得飞快:“你是说……周掌柜和刘麻子,都昧了自家先人的东西?”

褐衣客摇摇头:“不是昧,是不孝。”

他把牌位收进褡裢,慢悠悠地说:“周掌柜他娘死的时候,留下五十块大洋,让他给她做场法事、买个像样的棺材。他把钱昧下了,给他娘用草席子裹着埋了。那五十块大洋,他拿去进货了。”

“刘麻子更绝。他爹临死前,攒了一辈子棺材本,让他给自己打口好棺材。刘麻子收了钱,打的却是薄板棺材,剩下的钱他全存进了钱庄。他爹在棺材里躺了三十年,骨头都烂了,那棺材本还在钱庄里生利息呢。”

郑半仙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些事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
褐衣客抬起头,看着郑半仙。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,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
“我是替他娘来讨债的。”他说。

“替谁?”

“周掌柜他娘。”

郑半仙霍地站起来,手已经摸上了桃木剑。

褐衣客没动,只是笑了笑:“半仙别紧张。我不是鬼,我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忽然换了副口音,那口音尖细,像老鼠叫:“我是老林子里的。”

郑半仙脑子里轰地又是一下——老林子里,什么都有。狐黄白柳灰,五大仙家。眼前这位,是灰家的?

“灰家?”他脱口而出。

褐衣客没答话,只往旁边一闪。郑半仙这才看见,他身后那堆干草上,蹲着一溜小东西——灰毛的、尖嘴的、小眼珠子滴溜溜转的,十几只老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