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5章 褐色长衫的人(2 / 2)

那些老鼠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
郑半仙腿都软了。

他这辈子见过的邪乎事不少,可头一回见着能化人形的老鼠精。
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郑半仙声音都变了。

褐衣客——不,应该说那老鼠精——慢悠悠地说:“不做什么。我就是替那些死了还不得安宁的老家伙们跑跑腿,讨讨债。”

他从褡裢里又摸出几块牌位,一个个摆在干草上:“这个是李瘸子他娘的,李瘸子把他娘留给他的镯子换了酒喝;这个是孙寡妇她男人的,孙寡妇的男人死了二十年,她连块碑都没给立;这个是……”

郑半仙看着那一排牌位,头皮发麻。这些牌位,代表的都是镇上人家的先人。这些先人死了,被后代亏待了,没法自己讨公道,就……

“就托给你们灰家?”他问。

老鼠精点点头:“我们老鼠,别的好处没有,就是能钻。地下三尺,什么地方都能去。那些老家伙们的骨头烂在土里,可他们心里那口气没散。他们找到我们,我们替他们跑腿。”

“那周掌柜和刘麻子……”

“他们欠的债最大。”老鼠精说,“周掌柜昧了他娘的棺材钱,刘麻子昧了他爹的棺材本。棺材是什么?是人这辈子最后一张床。连最后一张床都不给睡踏实,这种人,留着做什么?”

郑半仙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那接下来还有谁?”

老鼠精没答话,只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,郑半仙懂了——这老鼠精,是来催债的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腿肚子转筋。他爹死的时候,他正在龙虎山学艺,没回去送终。后来他攒钱给他爹打了口好棺材,可那棺材……那棺材是他托人买的,他压根没亲眼见过。

那口棺材,到底是不是好棺材?

他心里发虚,脸上却强撑着:“那什么……我、我回去给我爹烧点纸……”

老鼠精笑了,那笑容在油灯光里显得格外阴森:“半仙,你爹的棺材是薄板的。你那师兄弟替你买的棺材,他昧了一半的钱。”

郑半仙脑子里嗡地一声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那天夜里,郑半仙是怎么走出破庙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
他只记得,那老鼠精最后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三天之内,把你爹的债还上。不然,三天后的夜里,我来找你。”

郑半仙连夜回了县城。他变卖了家当,买了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,又请了和尚道士,给他爹重新做了场法事。法事做了三天三夜,花光了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。

三天后的夜里,他战战兢兢地守在家里,门窗紧闭,手里攥着桃木剑。

一夜无事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推开窗户,外头阳光正好。他长出一口气,心想这债总算是还上了。

可就在这时,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块牌位。

那是他爹的牌位。

牌位下头压着一张纸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“债还了,牌位还你。往后记着,人这辈子,欠什么也别欠死人的。”

郑半仙捧着牌位,手抖得厉害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老鼠精,是怎么知道他爹的牌位放在哪的?他爹的牌位明明供在老家的祠堂里,离县城好几百里地……

他猛地回头,看向屋角。

屋角的墙根底下,有一个小洞。洞口,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他。

那眼睛一闪,不见了。

郑半仙愣愣地站了很久,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那个小洞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从那以后,郑半仙再也不叫郑半仙了。他把招牌摘了,法器卖了,老老实实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,逢年过节,必定给他爹上香烧纸,一次不落。

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干老本行了,他只摇摇头,说:“这世上的债,有些是活人讨,有些是死人讨。活人讨债好躲,死人讨债……躲不了。”

至于柳河镇,后来又出了几档子事——李瘸子掉进河里淹死了,孙寡妇得急病死了,还有几个昧过先人钱财的,也都一个一个地死了。

死法都一样:吊在房梁上,舌头伸得老长。

那褐衣客,在镇上待了整整两个月,等到最后一个债主死了,才慢悠悠地离开。有人看见他那天清晨走出破庙,肩上搭着褡裢,身后跟着一溜灰毛老鼠,沿着官道往北去了。

北边,是老林子。

后来,镇上有人在老林子边上见过他。他还是那身褐色的旧长衫,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,见人就笑,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。

有人问他:“你到底是人还是仙?”

他笑笑,没答话,转身走进林子里。那人看见他的身后,拖着一根细长的尾巴,灰扑扑的,一晃就不见了。

打那以后,柳河镇多了个规矩:谁家死了人,棺材一定要打好的,纸钱一定要烧足的,牌位一定要供正的。不为别的,就怕那褐衣客再来。

老人们说,那褐衣客不是人,是老林子里的灰仙,专管人间的不孝债。他替那些死了还不得安生的老家伙们跑腿,谁亏待了死人,他就找谁讨债。

这债,讨的是棺材本,要的是命。

尾声

民国三十七年,柳河镇来了一伙土匪。

土匪要钱要粮,镇上人交不出来,土匪就放火烧房子。火从镇东头烧起来,眼看就要烧到镇中心的牌坊。

牌坊下头,供着一溜牌位,是镇上人家这些年死去的先人。

火越烧越近,没人敢去救。可就在这时,不知从哪钻出来一群老鼠,黑压压一片,成千上万,把牌坊围了个严严实实。老鼠们挤在一起,用身子挡住火苗,吱吱乱叫,愣是没让火烧着牌坊。

火灭了,老鼠也死了一大片。

镇上人这才明白过来——这些老鼠,是在报恩。他们这些年没亏待先人,先人们在地下念着他们的好,派了灰家的子孙来护着他们。

从那以后,柳河镇家家户户都供着老鼠。不是当神供,是当恩人供。

逢年过节,往墙角根里扔块馒头、撒把米,嘴里念叨一句:“灰家爷爷,辛苦您了。”

那褐衣客,再也没回来过。

可有人说,每年八月十五夜里,都能看见一个穿褐色长衫的人影,站在镇子外头的老槐树下,朝这边望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远。

他身后,跟着一溜灰毛老鼠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