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6章 棺材板子(1 / 2)

民国十六年,关外辽西有个靠山屯,屯子里住着个木匠姓郑,排行老三,人都叫他郑三斧。

这名号不是白来的——郑家三代木匠,传下来一把老斧头,说是打康熙年间就用着,刃口磨了几百年,短了三寸,可劈木断料,连个毛刺都不带起的。郑三斧手艺随他爹,十里八乡谁家打柜子做寿材,都找他。

这年刚进腊月,天冷得邪乎。靠山屯后山的老赵家死了人——赵老蔫的娘,八十四了,算是喜丧。赵老蔫找到郑三斧,要打一副好寿材。

“三哥,我娘苦了一辈子,临走得躺个体面的。你给用最好的柏木,厚板子,漆要三道,钱不差你的。”

郑三斧应了,带着徒弟二狗子进了山,挑了棵老柏树,放倒,开板,晒料。腊月初八那天,寿材打成了,柏木厚三寸,棺盖料尤其足,整整四寸半,两个人抬着都费劲。

赵老蔫看了满意,当场付了工钱,又加了两块大洋的赏钱。郑三斧没要,说:“乡里乡亲的,老太太我喊了几十年二奶奶,这钱你留着办席。”

寿材抬进赵家堂屋,停在两条长凳上,里头铺了新棉花,赵老蔫亲自把老太太装裹好了,盖上衾被,就等阴阳先生看的日子入土。

那天晚上,郑三斧睡到半夜,突然醒了。

不是做梦惊醒的,是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不对。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听见外头风声呜呜的,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响。翻身想接着睡,余光瞥见窗户上有个影子晃了一下。

郑三斧心里咯噔一声。

他家住屯子东头,孤零零三间土房,前后没人家。这大半夜的,谁在外头转悠?

他摸黑下了炕,从门后抄起那把老斧头,轻轻拨开门闩,探头往外看。

月光底下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。郑三斧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去,突然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
“嗡——”

像是木头震动的闷响,从屯子西头传过来。

紧接着,又是一声。

“嗡——”

郑三斧心里一紧。他干了三十年木匠,这声音他太熟了——这是棺盖震动的声音。可哪来的棺材在响?棺材停在屋里,没人动它,怎么会响?

第三声响起来的时候,郑三斧看清了。

屯子西头,赵老蔫家的方向,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房顶上升起来,斜斜地往天上飞。那东西又大又沉,飞得不快,在月光底下看得真切——是棺材盖。

四寸半厚的柏木棺盖,像一片巨大的羽毛,飘飘摇摇地往西北方向去了。

郑三斧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。

第二天一早,郑三斧还没出门,赵老蔫就哭爹喊娘地跑来了。

“三哥!三哥!出大事了!”

郑三斧心里有数,但还是问:“咋了?”

“棺材盖……棺材盖没了!”赵老蔫脸都白了,“我娘停在堂屋里,今早起来一看,棺盖没了!屋里屋外找遍了,没有!你说这……这他娘的是咋回事?”

郑三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跟你去看看。”

到了赵家,堂屋门开着,两条长凳上架着棺材,棺盖确实不见了。郑三斧绕着棺材转了一圈,用手摸了摸棺材口,又蹲下看了看地面。

“有脚印吗?”他问。

赵老蔫摇头:“没有。昨晚雪停了,院子里一层薄雪,要是有人抬出去,肯定有脚印。可你看看,除了我今早踩的,啥也没有。”

郑三斧站起来,往外走。他顺着昨晚看见的方向,往西北走。走了约莫二里地,在屯子外的一片乱葬岗子边上,看见了那副棺盖。

棺盖斜插在一座老坟前头,插进去足有一尺深,立得直直的,像块碑。

赵老蔫跟在后头,吓得腿都软了:“这……这是咋回事?”

郑三斧没吭声。他走近了,仔细看那棺盖——上头没沾一点泥,干干净净的,倒像是有人特意插在这儿的。

再看那座老坟,坟头早就平了,只剩个土包,前头有块歪倒的木牌,字迹模糊,隐约能看见“赵门李氏”几个字。

赵老蔫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:“这……这是我奶奶的坟。”

郑三斧问:“你奶奶啥时候没的?”

“我六岁那年……算起来,快四十年了。”

郑三斧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让赵老蔫把棺盖扛回去,赵老蔫试了试,根本拔不动——那棺盖插得太深了。后来还是郑三斧回屯子喊了几个壮劳力,用绳子套着,七八个人一起使劲,才给拽出来。

棺材盖重新盖上了。当天下午,赵老蔫就请人帮忙,把老太太抬到坟地埋了,入土为安,再不敢耽搁。

郑三斧以为这事就算完了。

腊月二十那天,郑三斧去镇上买年货,碰见了清风观的张老道。

张老道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常年住在镇外的道观里,给人看个风水、画个符,在附近很有名。郑三斧跟他打过几回交道,算认识。

张老道看见郑三斧,突然站住了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皱起眉头。

“郑师傅,你最近碰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?”

郑三斧一愣:“没有啊。”

张老道摇头:“不对。你眉心发黑,印堂有青气,这是撞了邪了。你仔细想想,有没有啥怪事?”

郑三斧犹豫了一下,把棺盖飞走的事说了。

张老道听完,脸色变了。

“那棺盖后来插在了一座老坟前头?坟里埋的是个女人?”

郑三斧点头:“对,赵老蔫的奶奶,死了快四十年了。”

张老道叹了口气:“这事麻烦了。”

他拉着郑三斧在路边蹲下,从褡裢里摸出烟袋锅,一边装烟一边说:“郑师傅,你听说过‘棺盖飞’没有?”

郑三斧摇头。

“这是棺材里头的东西成了气候,想出来。棺材盖压不住,它就掀了盖子往外跑。可它跑出来,不是害人,是去找人。”

“找谁?”

“找它生前的对头。”张老道点着烟,吸了一口,“人死了,怨气不散,在棺材里憋着,憋久了就成了煞。这煞最惦记的,就是生前跟它有仇的人。可棺材封着,它出不来。得等个机缘——比如有副新棺材的盖子,跟它生前的棺材是一个木料,它就能借这股气,把盖子掀了,去找那人。”

郑三斧听得后背发凉:“你是说,那棺盖飞起来,是赵老蔫奶奶的煞在作怪?可她死了四十年了,要找谁?”

张老道问:“赵老蔫奶奶咋死的?”

郑三斧想了想:“我听老辈人说过,说是难产死的,孩子也没保住。”

“难产死的?”张老道眯起眼睛,“那她找的,八成就是让她怀上孩子的那个男人。”

郑三斧一愣:“那男人不就是赵老蔫的爷爷吗?”

张老道摇头:“不一定。要是她男人,她就不会起这个煞了。两口子过日子,有仇有怨,活着的时候就了了,了不了的,死了也不会等四十年。这个煞,找的肯定是外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问:“赵老蔫爷爷还活着吗?”

“早没了。赵老蔫他爹都没了,他爷爷得死五六十年了。”

张老道点点头:“那她找的不是他。这个人,应该还活着。”

郑三斧心里突突直跳。他想起棺盖插的那座坟——赵门李氏。如果那真是赵老蔫奶奶的坟,那她掀了棺盖,跑去自己坟前站着,是为了啥?

“道爷,那她……她到底要找谁?”

张老道站起来,磕了磕烟袋锅:“要找谁,得问赵老蔫。你去问他,他奶奶生前,跟屯子里哪个男人走得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