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6章 棺材板子(2 / 2)

郑三斧回到靠山屯,没直接去找赵老蔫,先找了屯子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。

他先去找刘老歪。刘老歪八十二了,耳朵背,但脑子还清楚。郑三斧扯着嗓子问他,记不记得赵老蔫奶奶那辈的事儿。

刘老歪想了半天,说:“赵门李氏?那女人……长得俊,就是命苦。嫁过来三年,怀了五回,一个没站住。后来怀了第六回,肚子挺老大,结果还是没生下来,一尸两命。”

郑三斧问:“她跟屯子里谁走得近?”

刘老歪摇头:“那谁知道。那会儿我还是半大小子,人家的闲事,我不打听。”

郑三斧又去找孙婆。孙婆九十了,瘫在炕上,眼睛也快瞎了,但嘴还能说。郑三斧给她带了二斤槽子糕,孙婆高兴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
“赵门李氏?那女人可怜。她男人赵老大,比她大二十岁,是个闷葫芦,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。李氏嫁过来,一年到头没个说话的人。后来……后来……”

孙婆突然不说了。

郑三斧问:“后来咋了?”

孙婆摆摆手:“都是老黄历了,不说了。”

郑三斧又递过去一块槽子糕:“孙婆,这事要紧,您得说。”

孙婆嚼着槽子糕,犹豫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说:“后来,屯子里来了个货郎,姓周,长得白净,嘴也甜,走村串巷卖针头线脑。李氏跟他……跟他好过。这事儿屯子里老一辈都知道,就是没人明说。”

郑三斧心里一跳:“那货郎后来咋样了?”

“后来?”孙婆想了想,“后来赵老大死了,没几年李氏也死了。那货郎就不来了。听说去了关里,再没回来过。”

郑三斧问:“那货郎叫啥?哪儿人?”

孙婆摇头:“这我真不知道。就记得他姓周,说话带点山东口音。”

郑三斧从孙婆家出来,心里有了数。

他去找赵老蔫,把张老道的话说了,又问:“你奶奶生前,是不是跟一个姓周的货郎好过?”

赵老蔫脸色一变,支支吾吾不肯说。郑三斧催了几遍,他才叹气:“这事儿……我听我爹说过。那货郎姓周,山东人,在我奶奶跟前晃了几年。后来我爷爷死了,那货郎就不来了。我奶奶临死前,还念叨过他的名字。”

“叫啥?”

“周……周德发。我爹说,奶奶临死那几天,老是喊这个名字。”

郑三斧问:“那周德发后来去哪儿了,你知道吗?”

赵老蔫摇头:“不知道。关里那么大,上哪儿找去?”

郑三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事怕是还没完。棺盖飞的那天晚上,我看见它往西北方向去了。西北是啥地方?”

赵老蔫想了想:“西北……出屯子二十里,有个周家庄。”

“周家庄?”郑三斧心里一动,“那庄上姓周的多吗?”

“多,那庄上大半姓周。”

郑三斧点点头:“你明天去周家庄打听打听,有没有一个叫周德发的,七八十岁,早年当过货郎。”

第二天下午,赵老蔫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

“三哥,打听到了。周家庄是有个周德发,今年七十九了,早年确实当过货郎,走村串巷的。后来不干了,在庄上种地,现在还活着。”

郑三斧问:“他身体咋样?”

“听说不太好,入冬就病倒了,一直在炕上躺着。他儿子说,这两天越发不行了,怕是熬不过年。”

郑三斧心里一沉。

当天晚上,他又去了清风观,把这事跟张老道说了。

张老道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这就对上了。赵门李氏的煞,等了四十年,就是要等周德发快死的时候。人快死的时候,阳气弱,魂不稳,最容易招东西。她是想在他咽气之前,把他带走。”

郑三斧问:“那咋办?能破吗?”

张老道摇头:“破不了。这是阴债,得还。她等了四十年,就为这一天,谁拦得住?”

郑三斧急了:“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德发被她弄死吧?”

张老道看了他一眼:“郑师傅,你想过没有,赵门李氏当年是咋死的?难产。为啥难产?那孩子是谁的?周德发的。他让她怀了孩子,又一走了之,把她扔在那个闷葫芦男人家里,让她一个人扛着。她扛不住了,死了,一尸两命。你觉得,周德发不该死吗?”

郑三斧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张老道叹了口气:“这事你别管了,也管不了。回去告诉赵老蔫,让他这几天别出门,门窗关严实,夜里听见啥动静也别应声。过了腊月二十三,就没事了。”

郑三斧问:“为啥是二十三?”

张老道说:“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。那天晚上,各路神佛都要回去交差,阴差也歇一天。赵门李氏再厉害,也不敢在那天动手。只要熬过那天,周德发就多活一年。至于明年……那就是明年的事了。”

腊月二十二那天晚上,郑三斧睡不着。

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张老道的话。周德发该死,他知道。可一想到那个七十九岁的老头,躺在炕上等死,又觉得心里不落忍。

半夜,外头起了风。

风很大,呜呜地响,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哗啦的。郑三斧坐起来,往窗外看。月光底下,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晃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枝间穿来穿去。

突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
“嗡——”

是木头震动的声音。

郑三斧心里一惊,抓起斧头就往外跑。跑到院子里,抬头往西北方向看,就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周家庄那边升起来,飘飘摇摇地往这边飞。

是棺盖。

那副四寸半厚的柏木棺盖,又飞起来了。

郑三斧握着斧头,站在院子里,眼睁睁看着那棺盖越飞越近,最后从屯子上空掠过,往东南方向去了。

东南方向是啥?郑三斧想了半天,突然想起来——东南二十里,有个乱葬岗子,叫野狗坡。那儿埋的,都是些横死的、没主的、没人管的孤魂野鬼。

棺盖飞到野狗坡上空,停住了。

然后,直直地落下去,插进了一座坟头前头。

第二天,郑三斧让人去周家庄打听。周德发还活着,昨晚安稳睡了一觉,今天精神好了不少,能吃下半碗粥了。

又过了几天,郑三斧去野狗坡找了那副棺盖。它插在一座坟前,坟头早平了,连块木牌都没有。郑三斧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

后来他听人说,那座坟里埋的,是一个不知名的女人,三十多年前逃荒来的,死在路上,被人拖到野狗坡埋了。没人知道她叫啥,从哪儿来,为啥死。

郑三斧再没提过这事。

那副棺盖一直插在野狗坡,没人去动。后来年头久了,木头烂了,倒了,最后成了一堆朽木,跟荒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木头,哪是草。

郑三斧活到八十三,临死前跟他儿子说了一句话:

“人这一辈子,欠下的,早晚得还。还不上的,死了也得接着还。”

他儿子没听明白,想问,郑三斧已经闭上了眼。

那年腊月,周德发也死了。活了八十四,算是高寿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周家庄的人说,听见西北方向有木头震动的声音,“嗡嗡”的,响了半夜。

可没人看见棺盖飞。

那副柏木棺盖,早烂在野狗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