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7章 姚县长(1 / 2)

民国二十三年,关外宁县的老县长姚清泉告老还乡,回到靠山屯的老宅。

他在宁县干了十二年县长,没攒下什么钱,老宅还是他爹留下的三间土坯房,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,一口水井。回乡那天,屯子里的人都在村口接他,见他提着一个旧皮箱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都说:“姚县长这是两袖清风回来的。”

姚清泉摆摆手:“别叫县长了,叫老姚就行。”

回乡第三天夜里,出了件事。

那天傍晚,老更倌张老歪敲开姚家的门,手里拎着一条二斤来的鲤鱼,说是儿子从江里打的,送来给姚县长尝尝鲜。姚清泉推辞不过,留他喝了碗茶。张老歪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姚清泉送走张老歪,让老伴把鱼收拾了,自己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看一本《论语》。老伴在灶房里忙活,锅碗瓢盆响得热闹。

约莫戌时末,姚清泉听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。

他没在意,以为是风吹的。可紧接着,他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——那种凉不是冷,是从脊梁骨往上窜的麻,像有人拿冰溜子在他后脖颈子上划拉。

姚清泉当了十二年县长,见过世面。他没回头,慢慢放下书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说:“来了就进屋坐,外头凉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然后,门帘子一动,一个人闪了进来。

那人穿一身青布裤褂,腰里扎着条黑布带子,年纪看不出来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两只眼珠子却亮得吓人,像狼。他站在门边,一动没动,可姚清泉就是觉得屋里突然冷了好几度。

“姚县长好胆色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木头。

姚清泉指指对面的凳子:“坐。”

那人没坐,盯着姚清泉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要是想杀你,刚才进门的时候就动手了。”

姚清泉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问你,来了就进屋坐。”

那人愣了一下,眼里的凶光淡了些,在凳子上坐下来。

灶房里的响动停了,姚清泉听见老伴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——那是他们年轻时候定下的暗号,家里来了不好招呼的人,她就躲到后院柴房里去,把门插上。
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姚清泉问。

那人没答话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
是一把刀。

那刀不长,一拃多,没鞘,刀身漆黑,看不出什么材质。可姚清泉一看那刀,心就往下沉了一沉——刀身上刻着几个字,他认得。

“胡三太爷座下。”

这是胡家的刀。

东北这地界,仙家多。胡黄白柳灰,胡家排第一。胡三太爷是胡家的大拿,道行深,弟子多,黑白两道都卖他面子。

姚清泉在宁县当县长的时候,跟胡家打过交道。那年山里闹胡子,绑了镇上商会会长的闺女,县里的警察去了没用,最后还是胡家出的面,把闺女囫囵个儿要回来,胡子也散了。姚清泉那时候见过胡家的几个弟马,都是能人异士,办事讲究,不祸害百姓。

可这把刀上的字,不是弟马,是座下。

座下比弟马高一辈儿,是胡三太爷的亲传弟子,道行深得很,轻易不出山。出山就是大事。

“胡家的人?”姚清泉问。

那人点点头:“我叫胡四,胡三太爷座下排行老四。”

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
胡四又笑了,这回笑得有点奇怪,像是看戏的,又像是叹气的:“有人出钱买你的命。”

姚清泉一愣,随即笑了:“我这条命值多少钱?”

“五十根金条。”

姚清泉不笑了。

五十根金条,在民国二十三年的关外,能买下半个县城。他当了十二年县长,攒下的家底加起来,连五根金条都够不上。谁肯花这个价钱要他一个穷老头的命?

“谁出的钱?”

胡四摇摇头:“仙家有仙家的规矩,不能说出钱的人。”

姚清泉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那你是来杀我的?”

胡四没答话,盯着姚清泉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姚县长,你在宁县十二年,办过什么亏心事没有?”

姚清泉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敢说一件没有,但要说伤天害理,杀头冤屈,没有。”

“克扣过赈灾粮没有?”

“民国十八年大旱,省里拨下来一千担粮,我亲自押着发下去的,一粒没少。”

“包庇过恶霸没有?”

“县城北街有个姓郑的,仗着儿子在省城当官,欺行霸市,我把他抓进去关了三个月,出来后老实了。”

“贪过公款没有?”

姚清泉笑了:“我要是贪过公款,还用住这破房子?”

胡四不问了,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把刀。

屋里静了半天。

灶房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外头起了风,枣树叶子沙沙响。

胡四忽然抬起头,说:“姚县长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
那年胡四还没出师,跟着胡三太爷在山里修行。

有一天,山下来了一个人,穿长衫,戴礼帽,像个做买卖的。那人上山来,说要见胡三太爷,出大价钱请胡家办件事。

胡三太爷见了那人,问什么事。那人说,宁县有个姓姚的县长,坏了他们的大事,要请胡家出手,把姓姚的做了。

胡三太爷没答应,也没拒绝,问那人:姓姚的怎么坏了你们的大事?

那人说,他们在宁县开了几家买卖,姓姚的不让,还抓了他们的人。

胡三太爷又问:什么买卖?

那人支支吾吾,说不清楚。

胡三太爷摆摆手,让那人走了。

那人走后,胡三太爷跟胡四说:“这事儿咱们不能接。那几个人开的不是正经买卖,是烟馆和妓院,祸害人的。姓姚的县长不让开,抓人,那是为民除害。咱们胡家要是帮他们杀了姚县长,那就是助纣为虐,损了道行,坏了名声。”

胡四问:“那要是他们再找别人呢?”

胡三太爷说:“那是姚县长的命。咱们管不了别人,只管自己。”

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可过了半年,又有一个人上山来。

这人不是做买卖的,是个当官的。穿一身挺括的中山装,皮鞋锃亮,说话客气,可眼里的东西藏不住。

那人说,他是省城来的,姓周,是省里某位大人物的秘书。那位大人物要请胡家帮忙,办一个人。办成了,五十根金条。

胡三太爷问:办谁?

周秘书说:宁县县长,姚清泉。

胡三太爷笑了,问:姚县长怎么得罪了那位大人物?

周秘书说:那位大人物在宁县有些产业,被姚县长查了。姚县长不识抬举,该挪窝了。

胡三太爷说:产业?什么产业?

周秘书顿了一下,说:这个不方便说。反正五十根金条,不少了。

胡三太爷摇摇头:胡家不接这活。

周秘书脸变了,说:胡三太爷,您在关外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我们那位大人物也不是吃素的。您给个面子,日后好相见。

胡三太爷说:我说了,不接。你回去吧。

周秘书走了,走得很难看。

可他走后没多久,胡三太爷把胡四叫过去,说:“老四,你下山一趟,去宁县看看那位姚县长。”

胡四问:“看什么?”

胡三太爷说:“那位周秘书不是善茬,他背后的人更不是。他们请不动咱们胡家,会请别人。姚县长怕是有难。”

胡四明白了:“您让我去护着他?”

胡三太爷摇摇头:“护不住。阳间的事有阳间的规矩,咱们仙家不能插手太多。你去看看,要是他命不该绝,就点他一句;要是他命数到了,就送他一程,别让他受罪。”

胡四就这么下了山。

他先去了宁县县城,打听姚清泉的事儿。打听了一圈,老百姓都说姚县长是个清官,不贪不占,办实事。县城北街那个姓郑的恶霸,就是姚县长抓的;南街那几家烟馆,也是姚县长带人封的;民国十八年大旱,姚县长亲自押着粮食下乡,一粒没贪。

胡四又去了那位大人物在宁县的产业——一家大烟馆,一家妓院,都贴着封条。封条上盖的是宁县县政府的章,签的是姚清泉的名字。

胡四明白了。

他又去了一趟省城,打听了那位周秘书和他背后的大人物。那位大人物姓张,是省里的参议,明面上做的是正经买卖,背地里开烟馆、设赌局、养妓院,手伸得长,钱捞得多。姚清泉封了他宁县的产业,断了他一条财路,他恨得牙痒痒,非要姚清泉的命不可。

胡四打听清楚,就往靠山屯来了。

他本想暗中看看姚清泉是个什么样的人,要是命数到了,他就动手,给他个痛快的;要是命不该绝,他就点他一句,让他早做防备。

可他刚到姚家门口,就看见了张老歪。

张老歪是个老更倌,六十多了,穷得叮当响,儿子在江里打鱼,一年挣不了几个钱。可就是这样的穷老头,还知道给姚县长送一条鱼来。

胡四在暗处看着,姚清泉送张老歪出来的时候,张老歪说:“姚县长,您回来就好,咱们屯子有主心骨了。”

姚清泉说:“老歪哥,别这么说,我就是个老百姓了。”

张老歪说:“您当县长的时候是老百姓的父母官,回来也是咱们屯子的主心骨。有事儿您说话。”

姚清泉笑着送他走了。

胡四在暗处看了半天,心里有数了。

他进了姚家的院子,站在堂屋外头听了听。姚清泉在看书,他老伴在灶房忙活,锅碗瓢盆响得热闹,透着一股子家常的暖和劲儿。

胡四忽然有点下不去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