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了快二百年,见过的人多了。当官的他见过,有钱的他见过,穷苦的他见过。可像姚清泉这样的,不多。
当官当到回乡,还能让一个老更倌送一条鱼来,不多。
当官当到有人出五十根金条买他的命,还能坐在破堂屋里看《论语》,不多。
胡四站在外头,心里头翻腾了半天。
最后他决定,进去,跟姚清泉说说话。
要是他见了自己吓得屁滚尿流,那就算了,命该如此;要是他真有胆色,有正气,那就点他一句,让他早做防备。
结果他进去了,姚清泉没害怕,还让他坐。
胡四心里那杆秤,就彻底歪了。
四
胡四讲完这些,看着姚清泉。
姚清泉听完,沉默了半天。
“是省城那位张参议?”
胡四点点头。
“那个周秘书呢?”
“是他手下的人,跑腿的。”
姚清泉叹了口气,说:“我当县长的时候,查了他几家买卖。不是故意查他,是那些买卖太不像话,大烟馆开在学堂旁边,妓院开在街面上,害了多少人家。我不查他,对不起老百姓。”
胡四说:“我知道。”
姚清泉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是来杀我的,还是来给我通风报信的?”
胡四说:“我是来看看你该不该死的。”
“那你看完了,我该死不该死?”
胡四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把刀收起来,揣回怀里。
“姚县长,你的命,我不收。”
姚清泉点点头,没说话。
胡四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站住了。
“姚县长,那位张参议不是善茬。我们胡家不接他的活,他会找别人。关外这地界,仙家多,不是都讲规矩的。有些人为了钱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姚清泉说:“我知道。”
胡四说:“你往后多加小心。晚上早点关门,别一个人出门,吃的喝的留神。”
姚清泉站起来,拱拱手:“多谢指点。”
胡四看着他,忽然又说:“姚县长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在宁县十二年,积了不少德。这些德,会护着你。可那位张参议,坏事干多了,迟早要遭报应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姚清泉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胡四掀开门帘,走了。
姚清泉送到堂屋门口,看见院子里空空荡荡,枣树叶子还在沙沙响,月亮挂在天上,清冷清冷。
胡四已经不见了。
五
第二天,姚清泉跟往常一样,起来扫院子,喂鸡,吃了早饭,去屯子里转了一圈。
有人问他:“姚县长,昨儿夜里睡得可好?”
姚清泉说:“好,一觉到天亮。”
有人问:“听说昨儿半夜屯子里的狗叫得厉害,您听见没?”
姚清泉说:“没听见,我睡得死。”
有人问:“姚县长,您往后有啥打算?”
姚清泉说:“种地,养鸡,看看书,过几年安生日子。”
可往后的事儿,谁说得准呢。
过了几天,姚清泉接到一封信,是从省城来的。信上没几句话,大意是:姚县长,您在宁县干得不错,省里很满意。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
姚清泉把信烧了,没跟任何人说。
又过了几天,张老歪来串门,说屯子里来了几个生人,在村口转悠,问东问西的。
姚清泉说:“兴许是过路的。”
张老歪说:“不像,那几个人眼神不对,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姚清泉说:“老歪哥,你往后晚上早点回家,别在外头瞎转悠。”
张老歪点点头,走了。
那天晚上,姚清泉把院门插好,窗户关严,跟老伴说:“往后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响动,都别出来。”
老伴问:“咋了?”
姚清泉说:“没事,防着点。”
老伴看着他,没再问。
那天夜里,屯子里的狗又叫了,叫得比上次还凶,一直叫到后半夜才消停。
第二天一早,张老歪又来了,说:“姚县长,您猜咋了?村口那几个人不见了。”
姚清泉问:“咋不见的?”
张老歪说:“不知道。有人说半夜听见马叫,还有人说看见一道白光往北去了。怪事。”
姚清泉没说话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北边是大山,山里有胡家的道场。
六
后来呢?
后来,姚清泉在靠山屯安安稳稳住了三年,种地,养鸡,看《论语》,有时候教屯子里的孩子认几个字。
民国二十六年,日本人打过来了。关外最先沦陷,宁县也换了旗子。
那位省城的张参议,日本人一来就投了降,当了汉奸,帮着日本人收粮派款,祸害老百姓。日本人高兴,赏了他一个维持会长的官。
可他那官当了不到半年,就出事了。
那天下大雨,张参议坐着轿子从县城回家,走到半道,轿子翻了。抬轿子的人说,也不知道咋回事,好好的路,突然蹿出一条白蛇,那马惊了,轿子就翻了。
张参议摔断了腿,被人抬回家。
当天夜里,他家进了贼。不是偷东西的贼,是要他命的贼。那贼从房顶上下来,穿一身青布裤褂,脸上蒙着黑布,手里拿着一把没鞘的刀。
张参议吓得魂飞魄散,问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那贼说:“胡三太爷座下,胡四。”
张参议说:“我……我没得罪你们胡家!”
胡四说:“你没得罪我们,可你得罪了老天爷。”
张参议说:“什么意思?”
胡四说:“三年前,你出五十根金条买姚县长的命。姚县长是清官,是好人,你害他,就是害老天爷的人。老天爷记着呢。”
张参议说:“那……那你们也不能杀我,我是维持会长,日本人不会放过你们!”
胡四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日本人?他们管不着我们胡家的事儿。”
说完,他手起刀落。
第二天,张参议的尸体被人发现,脖子上一道细细的血痕,身上没别的伤。日本人来了,查了半天,没查出个所以然来。有人说,那血痕细得像头发丝,不是刀砍的,是剑气划的。
日本人问,什么是剑气?
没人答得上来。
七
姚清泉是民国二十八年走的。
那年他七十三,无病无灾,一天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。老伴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,他脸上还带着笑,跟睡着了似的。
出殡那天,靠山屯的人都来了,宁县也来了不少人。有人看见送葬的队伍后头跟着一个穿青布裤褂的人,远远站着,没上前。等棺材下了葬,那人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,往北边去了。
张老歪问姚清泉的老伴:“那人是谁?”
老伴摇摇头:“不知道,没见过。”
张老歪说:“看着眼熟,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老伴没说话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北边是大山,山高林密,云雾缭绕。
据说那山里,住着胡三太爷和他座下的弟子们。
后来,靠山屯的老人给孩子讲故事,有时候会讲到姚县长遇剑仙的事儿。孩子们问:剑仙长什么样?
老人说:穿青布裤褂,眼睛亮得吓人,像狼。
孩子们问:他为什么帮姚县长?
老人说:因为姚县长是好人。好人有好报,老天爷看着呢。
孩子们问:后来呢?
老人说:后来剑仙就走了,回山里去了。
孩子们问:还会来吗?
老人看看北边的大山,说:谁知道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