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芙愣住了。
“不信?”老婆婆招手,“你过来看。”
小芙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顺着老婆婆指的方向一看——路上走来两个人,一个是刘氏,另一个是陌生男人,贼眉鼠眼的,手里拎着个布袋。
刘氏笑着接过布袋,掂了掂,揣进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
小芙脑子里轰的一声,眼泪涌上来。
老婆婆拉着她的手:“跟我走吧,那个家你回不去了。”
这回小芙没挣开。
五
周皮匠年初二回来,没见着小芙。
刘氏抹着眼泪说:“腊月二十九,我让她去镇上买年货,一去就没回来。我找遍了,找不着……”
周皮匠急疯了,满镇子找,贴寻人启事,报了官,都没用。小芙就像凭空消失了。
刘氏背地里跟人叹气:“这孩子命苦,怕是被拐子拐走了。”
镇上人唏嘘一阵,日子照常过。
只有王奶奶心里犯嘀咕——她想起腊月二十三那晚的事,总觉得不对。
转眼开春。
周皮匠有天去镇上,路过五通神庙,忽然想进去烧炷香。庙里还是破破烂烂的,瘸腿庙祝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周皮匠进了殿,点上香,抬头看神像。
五通神的神像泥皮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木胎。木胎上隐约有字,周皮匠凑近一看,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
那上头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:
“爹,我在井里。”
六
周皮匠发了疯似的跑回家,直奔后院那口枯井。
这口井荒废多年,井口用石板盖着,上头压着磨盘。周皮匠喊来几个邻居,七手八脚挪开磨盘,掀起石板。
井里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有个后生点了盏油灯,用绳子吊下去。灯光晃晃悠悠落下去,照见井底一堆乱石,乱石底下,露出一只小孩的鞋。
周皮匠当场昏了过去。
后来报了官,挖开乱石,底下是小芙的尸身,已经僵硬了,脖子上勒着根麻绳。
刘氏被拘到县衙,一审就招了。
腊月二十九那天,她收了人贩子的钱,把小芙骗到井边,说要给她看样好东西。小芙探头往井里看,她一把推下去。怕没死透,又搬了石头往下砸。
县太爷气得拍案大骂:“虎毒不食子!你这毒妇,连畜生都不如!”
刘氏判了斩立决,秋后问斩。
行刑那天,万人空巷。据说刘氏被押赴刑场时,忽然疯了似的喊:“别过来!别过来!她来了!她来了!”
刽子手一刀下去,血喷了三尺高。
七
小芙的尸身被迁到周家祖坟,周皮匠给她立了块碑。
下葬那天,王奶奶烧纸钱时,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人群外头,穿着红袄,扎着两个小揪揪,脸白白的,眼睛黑亮黑亮。王奶奶一愣,想喊,那小姑娘朝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王奶奶追出去几步,什么都没看见。
当晚,周皮匠做了个梦。
小芙站在他床前,穿着那件改小的旧棉袄,笑嘻嘻的:“爹,我走了,有人来接我。你别难过,我挺好的,有暖和被子,没人打我。”
周皮匠伸手想拉她,小芙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爹,那个婆婆说,我是五通神座前的童女,要去当差了。以后逢年过节,你往庙里给我送碗饭就行。”
说完就不见了。
周皮匠醒来,枕头湿了一片。
后来他逢初一十五就去五通神庙烧香,添灯油。瘸腿庙祝说,有一回半夜听见殿里有小孩的笑声,出来看,没人,只看见神像前头供着一把野菜根,洗得干干净净的。
镇上人传开了,说五通神座前多了个童女,专管小孩的事。谁家孩子夜哭,去庙里烧炷香,准好;谁家后娘苛待前头孩子,晚上准做噩梦,梦见一个小姑娘站在床头,眼睛黑亮黑亮的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刘氏死后的第二年,有个外乡女人嫁到清河镇,进门就当后娘。头一天晚上,她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小姑娘拉着她的手,笑眯眯地说:“娘,你对我好,我就对你好;你对我不好,井里还有地方。”
那女人吓出一身冷汗,第二天起来,对前头留下的孩子好得不得了,比亲生的还亲。
镇上人说,那是小芙显灵了。
五通神庙的香火渐渐旺起来,有人给神像重塑了金身,还在旁边塑了个小姑娘,扎着两个小揪揪,眼睛黑亮黑亮,手里捧着一把野菜根。
逢年过节,总有当娘的带孩子来烧香,教孩子拜一拜,叫一声“芙姐姐”。
井还是那口井,填了土,上面盖了座小庙,里头供着一双小孩的鞋。
后来有一年发大水,整个清河镇都淹了,唯独那口井的位置,一滴水没进。
镇上人说,那是小芙护着呢。
尾声
我姥姥是清河镇人,小时候常去五通神庙玩。
她说那尊小姑娘像,眼睛画得特别好,不管站在哪个角落看,都像在瞧着你。有一回她调皮,想伸手摸摸,手刚伸出去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。
回头一看,没人。
姥姥说,她那时候小,不懂事,现在想想,那大概是小芙跟她闹着玩呢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?”姥姥望着窗外,“后来庙拆了,神像砸了,那口井也填平了,盖了房子。前些年搞开发,房子拆了,说要建个商场。挖地基那天,挖出好多骨头,也不知道是人骨头还是畜生的。”
“那再后来呢?”
姥姥摇摇头,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暗下来,风吹过院子,呜呜响,像小孩在哭,又像小孩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