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光绪三十年的冬天,保定府高阳县的河堤上冻死了三条人命。
说来也怪,那年头死人不稀罕,可这回死的是王家营的三个后生,都是二十啷当岁,头天晚上还在村口赌钱骂街,第二天一早齐齐挂在河堤老柳树上,舌头伸得老长,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更邪乎的是,三个人脖子里都缠着一绺湿漉漉的水草。
县里来的仵作查验半晌,最后只是摇头,说没外伤,没挣扎,倒像是自己心甘情愿吊上去的。这话说了等于没说,村里人心里明镜似的——准是河里的东西作祟。
那河叫潴龙河,往年发水淹过十八个村子,后来修了堤坝,水退了,可河底的淤泥越积越深。老人们说,淤泥底下压着东西,每逢年节就要闹一闹。
诸延槐就是在这当口回来的。
诸延槐是个老童生,今年四十有三,考了八回县试,回回名落孙山。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,你这脑子,但凡分一半给嘴皮子,早中秀才了。诸延槐打小口吃,越着急越说不成句,在考场上一紧张,连自己的名字都哆嗦半天。
今年他又落了榜,从保定府往回走,一路上盘缠用尽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眼瞅着离村子还有二十里,天就黑了。
腊月里的天,黑得早。诸延槐缩着脖子沿着河堤走,风刮得柳条子抽在脸上生疼。他心想,早知如此,不如在保定府多讨两天饭。正想着,远远看见河堤拐弯处亮着一点火光。
有人。
诸延槐快走几步,近了才看清,是两个老头儿蹲在背风处烤火。火上架着个破瓦罐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飘出来的味儿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。
“老……老哥,借个光,取……取取暖。”诸延槐凑过去,蹲下身子伸出手在火上烤。
两个老头儿扭头看他,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左边那个瘦些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;右边那个胖些,圆脸盘,笑眯眯的。
“坐吧。”胖老头往旁边挪了挪,“喝口热汤?”
诸延槐饿狠了,也顾不上客气,接过破碗就喝。汤是鱼汤,鲜得很,就是腥气重了些,像没收拾干净。他一口气喝了三碗,肚里有了底,这才觉出暖和来。
“老哥这是往哪去?”胖老头问。
“回……回王家营。”
“王家营?”两个老头对视一眼,“那地方可不太平。”
诸延槐心里一紧:“怎……怎么说?”
瘦老头压低声音:“河里那位,今年要收人。”
诸延槐端着碗的手一抖。他打小听过潴龙河的传说,说河底压着一条老泥鳅,成了精,每逢年节就要讨人命。可这些年没怎么闹过,村里人都当是老辈人吓唬孩子的瞎话。
“收……收几个?”
“三。”胖老头伸出三根手指,“已经收了仨,还差一个。”
诸延槐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。
两个老头儿却笑起来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瘦老头说:“怕什么,又不是收你。你是读书人,命贵,它不敢动。”
诸延槐想说“我算哪门子读书人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烤了半晌火,两个老头儿站起身,说该走了。胖老头临走前回头看了诸延槐一眼:“后生,你记着,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,别回头。”
诸延槐连连点头。
等两个老头儿走远,他才发现那破瓦罐还在地上,里头还剩小半碗鱼汤。他想喊人,可张了张嘴,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,往哪喊去?
算了,带回去明早热热还能喝。
他把瓦罐往包袱里一塞,继续赶路。
走了没多远,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踢踏踢踏,像有人光着脚在跑。诸延槐想起那俩老头的话,不敢回头,闷着头往前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:“延槐哥,等等我!”
诸延槐一愣——这声音耳熟,像是隔壁王二狗。
他下意识想回头,脖子都扭到一半了,猛地咬住舌尖,硬生生掰了回来。
“延槐哥,是我啊,二狗!你怎么不理人?”
诸延槐攥紧包袱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王二狗前天刚挂在河堤上,他进村的时候还看见那张脸,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他撒腿就跑。
背后的脚步声追了一阵,渐渐远了。诸延槐跑进村口的时候,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一屁股坐在碾盘上,喘了半天才爬起来。
回到家,他娘还没睡,正在灯下纳鞋底。见他回来,又惊又喜:“可算回来了!考得咋样?”
诸延槐摆摆手,不想提这个。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,那破瓦罐滚出来,在桌上转了两圈。
“这啥?”他娘拿起来看,“哪来的瓦罐?”
诸延槐把路上遇见两个老头儿的事说了一遍。他娘听着听着,脸色变了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:“你说那俩老头儿,一个瘦一个胖,瘦的有山羊胡,胖的圆脸?”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
他娘手一哆嗦,瓦罐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墙角。
“那是河神庙门口蹲着的石像!”他娘的声音都劈了,“你小时候还骑过那俩石像,瘦的那个胡子被你掰断一截,胖的那个脑袋上还有你砸的豁口!”
诸延槐头皮一麻。
他想起来了,河神庙确实有两尊石像,一尊判官,一尊小鬼,都是清朝初年立的。判官瘦,小鬼胖,他小时候淘气,确实爬上去掰过判官的胡子。
那俩石像,活了?
他低头看向滚到墙角的瓦罐,瓦罐里剩下的小半碗鱼汤已经干了,碗底趴着三条泥鳅,已经死了,肚皮翻白。
二
诸延槐病了一场,烧了三天,说胡话。他娘请了马庄的刘瞎子来瞧,刘瞎子掐着指头算了半天,说撞了邪,得破。
破的法子也简单,买一刀黄纸,三炷香,到河神庙磕头赔罪。诸延槐烧刚退,就被他娘按着跪在河神庙里,磕了十八个响头,脑门都磕青了。
刘瞎子在一旁念叨:“不知者不罪,您二位大人大量,别跟这傻小子一般见识……”
念叨完,烧了黄纸,算是了事。
诸延槐磕完头,抬头看那两尊石像。判官还是瘦,小鬼还是胖,跟他小时候见的一模一样。可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总觉得那俩石像的眼睛在盯着他看。
出了庙门,刘瞎子拉住他,压低声音说:“小子,你命里带阴缘,往后走夜路小心些。”
诸延槐想问仔细,刘瞎子已经拄着拐棍走了。
这事过后,诸延槐老实了一段日子,连门都不出。可日子总得过,他娘年纪大了,家里没个进项不行。开春之后,诸延槐咬咬牙,又去了保定府——这回不是赶考,是托人找了个坐馆的活计,在城北李家教几个蒙童。
李家是开药铺的,家境殷实,给的束修也厚道。诸延槐教了三个月,李家上下都满意,东家还特意留他吃了顿端午饭。
饭桌上,东家问起他的家境,诸延槐也不瞒着,一五一十说了。东家听完,沉吟半晌:“诸先生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……您说。”
“你家那潴龙河,早年确实不太平。”东家夹了筷子菜,“我听老辈人讲,那河里压着一条泥鳅精,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事。那一年发大水,淹了几十个村子,死了上千口人。后来来了个云游道士,在河底钉了七根桃木桩,才算把水镇住。可那泥鳅精没死,压在淤泥底下,年年要人祭。”
诸延槐听得手心冒汗。
“这些年消停了些,可也不是全消停了。”东家放下筷子,“你回去告诉你娘,每逢初一十五,往河里扔几个馒头,别空着。”
诸延槐连连点头。
他心里存着这事,月底回家的时候,特意买了二斤白面馒头。走到河堤上,天已经擦黑了,他把馒头一个一个掰碎了,往河里扔。
“河神爷爷,小……小小心意,您别嫌弃。”
馒头落在水里,噗通噗通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诸延槐扔完最后一个,正要转身,忽然听见河面上传来一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跃出水面又落下去。他抬头一看,月光底下,一条三尺来长的大泥鳅正在水面上打挺,银白的肚皮翻上来,又沉下去。
诸延槐腿都软了,跌跌撞撞跑回家,一晚上没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村里的老刘头。老刘头八十多了,是村里最年长的人,潴龙河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老刘头听完他的话,抽了半袋烟,才慢悠悠开口:“你见的那个,不是泥鳅精,是它的崽。”
“崽?”
“那泥鳅精在河底压了三百年,年年吃人祭,早就养出一窝小崽子。”老刘头磕了磕烟袋锅,“你扔馒头,它们就出来抢。往后别扔了,越扔越招它们。”
诸延槐心说坏了,我已经扔了。
他惴惴不安地过了一个月,倒也没出什么事。六月里,东家的小儿子发天花,请了几个大夫都摇头,说准备后事吧。东家急得团团转,忽然想起诸延槐是河间府的人,那边靠水,兴许有偏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