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延槐哪会什么偏方,可东家求到跟前,他也不好推辞。想了半天,想起他娘小时候给他用过的法子——拿端午节的艾草煮水擦身,再用雄黄酒抹在额头、手心、脚心。
死马当活马医,东家让人照办了。
也是那孩子命不该绝,擦了三天,烧退了,天花结痂,没留几个麻子。东家大喜过望,拉着诸延槐的手千恩万谢,非要重谢。
诸延槐推辞不过,收了一两银子和两匹布。
回村之后,他把银子交给他娘,他娘高兴得直抹眼泪:“咱家延槐总算出息了,往后吃得起饱饭了。”
可诸延槐心里不踏实。
他总觉得,那泥鳅精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三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诸延槐本来不想出门,可他娘说,中元节得给祖宗烧纸,他爹的坟该添土了。他只好拎着纸钱和铁锨,往后山走。
走到半路,天就阴了。
乌云压下来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诸延槐加快脚步,想赶在下雨前把事办了。刚走到山坳口,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哭。
呜呜咽咽的,像是个女人。
诸延槐犹豫了一下,还是往前走了几步。山坳里蹲着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,背对着他,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伤心。
“大……大姐,你咋了?”
女人不回头,只是哭。
诸延槐往前又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刘瞎子的话——你命里带阴缘。
他猛地站住脚。
就在这时,女人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惨白的脸,五官倒还端正,可眼睛是红的,瞳仁里竖着一道细细的黑线,像鱼的眼睛。她咧开嘴笑,嘴里全是细密尖利的牙。
“诸先生,你救了我儿子,我来谢谢你。”
诸延槐脑子里轰的一声,转身就跑。
背后那女人追上来,脚步轻飘飘的,可就是追得上。诸延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看就要被追上,忽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他心想,完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从旁边冲出来,挡在他面前。
诸延槐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是那个胖老头——河神庙的小鬼石像。
胖老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可手里多了根哭丧棒,往地上一杵,那女人就停住了。
“放肆。”胖老头开口,声音低沉,“这是判官老爷要保的人,你也敢动?”
女人嘶嘶地笑:“判官老爷?他是阴间的官,我是河里的仙,管不着我。”
“管不着?”胖老头一瞪眼,“你一个小小的泥鳅精,也敢称仙?你爹压在河底三百年,年年给你们讨人命,真当阴司不知道?判官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,你还蹬鼻子上脸了?”
女人脸上的笑没了,露出狰狞的本相——一张鱼脸,满嘴尖牙,身上还挂着水草。
“那孩子是我的命根子!他救了我儿子,就得赔我!”
胖老头叹了口气:“你儿子是命根子,人家儿子就不是?你讨了三条人命,够本了。往后消停些,别逼判官老爷翻脸。”
女人盯着诸延槐看了半晌,最后恨恨地一跺脚,化作一股黑烟,钻进山坳里不见了。
胖老头转过身,看着趴在地上的诸延槐,又笑了:“起来吧,没事了。”
诸延槐哆哆嗦嗦爬起来,跪在地上就要磕头。胖老头一把拉起他:“别磕了,上回你磕那十八个响头,判官老爷脑门都疼了好几天。”
诸延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胖老头拍拍他的肩膀:“你那艾草煮水的方子,是跟谁学的?”
“我……我娘教的。”
“你娘又跟谁学的?”
诸延槐想了想:“我姥姥。”
胖老头点点头:“你姥姥年轻时候救过一条泥鳅,那泥鳅是河神的亲戚。你救那孩子,是还了你姥姥的因果。可你也惹了麻烦——那泥鳅精不讲理,往后还得找你。”
诸延槐脸色煞白。
“别怕。”胖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塞给他,“这是判官老爷让我带给你的,往后走夜路揣着,那些东西不敢近身。”
诸延槐接过来一看,木牌上刻着一个“判”字,笔画苍劲,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。
“判……判官老爷为啥帮我?”
胖老头咧嘴一笑:“你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,揪他胡子,他记着呢。”
诸延槐一愣,胖老头已经化作一阵清风,散了。
四
诸延槐回到家,把木牌贴身收好,再也没取下来过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判官和小鬼的石像,是明朝末年立的。立像的人是个落第秀才,一辈子没考上功名,死后托梦给儿子,让在河神庙里立两尊石像,判官是他,小鬼是他生前养的一条狗。
那秀才活着的时候,穷得叮当响,只有一条狗跟着他。他每次去赶考,狗就蹲在村口等,一等就是一个月。后来秀才死在赶考路上,狗不吃不喝,活活饿死在他坟前。
村里人可怜它,把它埋在秀才旁边。
立像的时候,儿子把狗也刻上了,就刻在判官旁边,当个小鬼。
诸延槐听老刘头讲完这个故事,愣了半天。
他忽然明白,那俩石像为啥帮他——他们跟他一样,都是落第的穷书生,都尝过人间的冷,都受过别人的白眼。他们知道他的苦,所以肯拉他一把。
从那以后,诸延槐每逢初一十五,都去河神庙上炷香。他不求功名,只求平安。他娘说他傻了,给石像上什么香,可他不管。
光绪三十一年,诸延槐最后一次去保定府赶考。
临行前,他去河神庙磕了头。抬头看那判官石像,总觉得它在冲他笑。
这次考试,他还是没中。
可他一点都不难过,收拾收拾行李,回村开了个私塾,教村里的娃娃认字。他口吃,可教娃娃们念书不碍事,摇头晃脑的,反倒挺像那么回事。
民国了,诸延槐还在教书。有一年大旱,潴龙河见了底,有人在河床淤泥里挖出一根三尺长的桃木桩,上面刻满了符咒。木桩
村里人害怕,请了道士来做道场。诸延槐站在人群里,远远看着那堆白骨,忽然觉得有点眼熟。
他想起来了,那天在山坳里追他的女人,就是这模样。
后来他听说,河底那泥鳅精死了,压了三百年,终于烂在淤泥里。可它的子孙还在,搬到下游的深水潭里去了,逢年过节还得扔几个馒头。
诸延槐听了,只是点点头,继续教他的书。
他活到八十三,无疾而终。咽气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两个老头儿站在他家门口,一个瘦,一个胖,冲屋里作了个揖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诸延槐的儿子后来跟人讲,他爹临终前说了一句话,口吃了一辈子的人,最后那句话说得很顺溜:
“这回考上了。”
至于考上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
只是从那以后,河神庙里的两尊石像再也没人见过了。有人说,是判官和小鬼接了诸延槐去阴司当差,做伴去了。也有人说,他们仨凑一块儿,正好一桌喝酒,谁也不嫌谁穷。
村里人逢年过节,还是往河里扔馒头。有时候馒头漂在水面上,半天不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。老人们就说,那是泥鳅精的崽出来抢食了,可它们不敢害人,因为河神庙的判官还盯着呢。
至于那判官到底还盯不盯着,没人说得清。
可每逢月圆之夜,总有人看见河堤上蹲着三个黑影,一瘦俩胖,对着月亮喝酒。走近了看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柳条,沙沙响。
像在笑,又像在念叨什么。
听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