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5章 黄河渡口教书匠(1 / 2)

民国廿三年,黄河改了道,留下一片烂泥滩。滩边有个渡口,叫野狐渡,早年还有船来往,如今河道干了,只剩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,住着十来户逃荒落难的人家。

腊月里,渡口来了个教书先生,姓宋,单名一个生字。说是教书先生,其实也就二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手里拎着个藤条箱。他在渡口那间破土地庙边上租了间柴房,门口挂了块木板,拿炭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宋家塾”三个字。

头一天来上学的娃娃只有三个,都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送来认字的。宋生也不嫌少,每人每月收两升杂粮,教得尽心尽力。

野狐渡这地方邪性。

老辈人讲,早年黄河没改道的时候,这里淹死过不少人。有一年发大水,上游漂下来一具女尸,在渡口边上泡了三天才捞起来,脸上盖着块红布,谁也不敢揭。后来河道干了,夜里时常能听见女人哭,呜呜咽咽的,顺着风能传出二里地。

宋生来的第三天夜里,就撞上了。

那天他给娃娃们批完仿,吹了油灯正要睡,忽听得窗外有人轻轻叩了三下。

“先生,开门。”

是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软软的,带着点哭腔。

宋生心里咯噔一下。这野狐渡拢共就十来户人家,哪来的女人?他摸黑点了灯,凑到窗前往外照,外头空荡荡的,只有土地庙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风里晃。

他当是自己听岔了,又躺下。

刚躺下,叩门声又响了。

“先生,开开门,外头冷。”

这回声音更近了,就在门外头。

宋生头皮发麻,手里攥着那盏油灯,壮着胆子问:“谁?”

“我。”外头顿了顿,“过路的,夜里风大,想在先生这儿借个火。”

宋生咬着牙把门开了条缝。

外头站着个女人,二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身青布衣裳,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眉眼,只看见嘴唇冻得发紫,浑身打颤。

宋生心软了,把门拉开:“进来吧。”

女人跨进门槛,身上带着一股子腥气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也不坐,就站在门边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指甲缝里黑黢黢的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
宋生给她倒了碗热水:“喝口暖暖。”

女人接了碗,没喝,就那么捧着。

“先生心善。”她忽然抬起头。

宋生这才看清她的脸——五官倒端正,就是眼眶子太大,眼珠子黑多白少,盯着人看的时候,让人后脊梁骨发凉。

“大半夜的,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?”宋生往后退了半步。

女人没答话,低头看着碗里的水,半晌才说:“先生,你教我认字吧。”

宋生愣了。

“我活着的时候没读过书,死了想认几个字。”

话音落地,屋里的油灯噗地灭了。

宋生后来跟人说起这事,总说那一瞬间他脑子是空白的。等回过神来,屋里已经没人了,门关得好好的,那碗水还搁在桌上,碗沿上印着个湿漉漉的指印。

他吓得一夜没睡,天一亮就去找渡口的老艄公陈瘸子。

陈瘸子早年撑船,后来黄河干了,他就在渡口开了间茶水摊,卖些大碗茶和杂面饼子。听宋生说完,陈瘸子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桌沿:“你撞上她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河滩上那个。”陈瘸子压低声音,“民国十七年的事,上游发大水,冲下来个女的,泡得发涨了,脸都看不清,身上缠着红布条。我们把她捞上来,也没人认领,就埋在河滩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。那以后,夜里常有人听见她哭。有几回夜里走船的,说看见个女人蹲在河滩上洗头,一捧一捧往脸上撩水,走近了又不见。”

宋生听得汗毛直竖:“那她找我干啥?”

“谁知道。”陈瘸子磕了磕烟袋锅,“先生,要我说,你赶紧搬走。这地方邪性,早先有几个外乡人住过,没一个能熬过三个月的。”

宋生没搬。

不是不想搬,是没处搬。他兜里一个大子儿没有,这柴房还是赊的租,年前欠下的粮食还没还上呢。再说,那女鬼除了头一夜吓他一跳,后来也没再闹过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宋生给学生放了假,自己煮了一锅杂粮粥,就着咸菜对付了一顿。夜里正收拾碗筷,外头又叩门了。

这回他没敢开。

“先生,”还是那个声音,“我来交学费。”

宋生隔着门板问:“啥学费?”

“你不是要教我认字吗?”

宋生心一横,把门开了。

外头站着还是那个女人,这回头发不湿了,衣裳也干净了些,脸上还有了点血色。她手里捧着个黑陶罐子,递过来:“家里没啥好东西,这是我腌的咸菜,先生尝尝。”

宋生没敢接。

女人叹了口气,把罐子搁在门槛上,往后退了两步:“先生别怕,我不害人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
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望着天。腊月的夜里冷得能冻掉耳朵,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。

宋生心又软了。

他把门敞开,自己也蹲在门槛里头,隔着一道门槛跟外头的人说话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摇摇头,“年头太久,忘了。只记得人家喊我六指,我左手有六个指头。”

她把手伸出来。宋生看见她左手小指边上确实多长了一截,黑褐色的,像根枯树枝。

“你怎么死的?”

六指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逃荒。那年河南大旱,颗粒无收,我跟着村里人往东走。走到黄河边上,实在走不动了,就在渡口歇脚。夜里有人往粥里下了药,醒来就被装进麻袋里,扛上了船。”

宋生心里一紧。

“船上有人牙子,专门收年轻女人,卖到山里去。”六指的声音平平静静的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我不肯,跳了河。跳下去才想起来,我不会水。”
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:“在河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。捞上来的时候,脸上盖着块红布,说是规矩,横死的女人不能见天。”

宋生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良久,他问:“那你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?”

六指抬起头,眼里的黑多白少变成了黑是黑白是白,清亮亮的,映着天光:“我想认几个字,认我的名字。下辈子投胎,不想再当睁眼瞎。”

打那以后,每隔三五天,六指就来敲宋生的门。

她来得有规矩,总是在亥时之后,宋生批完仿准备歇息的时候。她也不进门,就蹲在门槛外边,宋生搬个小马扎坐在门槛里头,借着油灯的光,一笔一画教她写字。

六指学得慢,但认真。沙土地上拿树枝划拉,一划拉就是大半宿。宋生教她写“一、二、三”,写“人、口、手”,写“天地玄黄”,写“赵钱孙李”。

她问:“我的名字呢?六指两个字咋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