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生就教她写“六”和“指”。六指蹲在地上,一笔一画划拉了半天,抬起头问:“为啥这俩字长这样?”
宋生给她讲,“六”像房檐底下两个人,指指点点;“指”是手旁边搁着个匕首要祭祀。六指听得半懂不懂,但每次听完都点头:“先生有学问。”
有一回,宋生问她:“你咋不去投胎?”
六指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投不了。横死的人,得找个替身。”
宋生心里一凛。
“河滩上这些年,我想找替身,有的是机会。”六指低着头,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,“可我不想害人。我自己遭过那罪,不想让别人也遭一遍。”
她抬起头,冲宋生笑了笑。油灯底下,那笑模模糊糊的,却让宋生心里暖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就不想了。”她说,“就在河滩上待着,听风听雨,听听路过的人说话。有时候遇上心善的,给埋我的那棵柳树浇瓢水,我就记着人家好。先生,你是头一个肯跟我说话的人。”
宋生鼻子发酸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,鬼魂不肯投胎,多半是有执念。有的执念是恨,有的执念是爱,有的执念,可能就是想认几个字。
四
开春的时候,野狐渡出了件怪事。
陈瘸子茶水摊上,来了个收皮货的山西客商。这人姓贾,生得肥头大耳,手指头上戴着三个金镏子,说话粗声大气,一看就是有钱的主。
贾老板在摊上喝茶,跟陈瘸子打听道儿,说是要往南边去收一批狐皮。陈瘸子跟他聊着聊着,贾老板忽然问:“你们这渡口,有没有什么邪性事儿?”
陈瘸子多留了个心眼:“客商问这个干啥?”
贾老板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黄绸子包着,打开一看,是个黑漆漆的木头牌子,上头刻着些弯弯绕绕的字:“实不相瞒,我这些年走南闯北,专收邪性物件。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女鬼,年头不短了,要是能收了去,京城里有人出大价钱。”
陈瘸子心里骂了句娘,脸上却堆着笑:“客商听岔了,我们这儿太平着呢,哪来的什么女鬼。”
贾老板瞅他一眼,也不多说,收了木牌,扔下几个铜板走了。
当天夜里,宋生正在屋里批仿,外头忽然闹腾起来。
他推门出去,就见河滩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头,火光乱晃,好几个人拿着火把在那儿刨地。领头的正是那个山西客商,手里举着那个黑木牌,嘴里念念有词。
宋生心里一紧,拔腿就往那边跑。
跑到跟前,地上已经刨出个坑来,露出一截破席子。贾老板指挥几个雇来的闲汉:“挖!给我挖出来!那木牌镇着她,她动不了!”
宋生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你干什么!”
贾老板一把甩开他:“滚开!别耽误老子发财!”
话没说完,一阵冷风忽然从河滩上刮起来,卷着沙土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那几个闲汉丢了锄头就跑,火把灭了一地。
贾老板举着木牌,嘴里念得更急了。风里头忽然响起一声尖叫,尖锐刺耳,像是女人在惨叫。宋生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,六指的身影若隐若现,她双手抱着头,蜷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
那木牌上发出一道黑光,罩在六指身上,把她往坑里拖。
宋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冲上去一把夺过那木牌,狠狠摔在地上。
黑光消失了。
风也停了。
六指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。她看着宋生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贾老板捡起木牌,骂骂咧咧地还要动手。就在这时,河滩上忽然亮起两盏灯笼,一红一白,飘飘忽忽地往这边来。灯笼后头,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,一个高一个矮,都穿着黑袍子。
贾老板脸色刷地白了。
那两个黑袍子走近了,高的那个开口,声音跟破锣似的:“贾富,你的事儿犯了。”
矮的那个也开口,声音跟尖针似的:“买卖人口,逼死人命,如今还敢来拘魂?”
贾老板两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高个子黑袍子一抬手,一条铁链子从他袖子里飞出来,套在贾老板脖子上。矮个子黑袍子对宋生点点头:“宋先生,这女鬼的事,我们兄弟查清楚了。她是冤死的,不该横在阳间这些年。”
高个子说:“那个贾富,当年就是人牙子。六指跳河那天,他在船上。”
宋生浑身一震。
矮个子转向六指:“你的事儿,阎王老爷知道了。念你这些年没害过人,还存着善念,准你投胎。走吧。”
六指看着宋生,眼眶里汪着泪。
她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最后她蹲下来,拿手指在沙土地上划拉了几下——歪歪扭扭两个字:六指。
抬起头,冲宋生笑了笑。
那两个黑袍子带着她和贾老板,提着灯笼,往河滩深处走去。走远了,还能看见那两盏灯一红一白,飘飘忽忽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宋生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天亮的时候,他低头看那沙土地上的字,已经叫风吹平了。
五
第二年开春,野狐渡来了个货郎,挑着担子走村串户。
货郎在陈瘸子摊上歇脚,跟陈瘸子闲聊。说着说着,货郎忽然问:“你们这渡口,有没有个姓宋的教书先生?”
陈瘸子一愣:“有啊,在那边土地庙边上开私塾呢。你认识?”
货郎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就是去年腊月,我去山西那边进货,路过一个村子,听人说个稀罕事。”
“啥稀罕事?”
“那村子有个媳妇,腊月二十三生的娃娃。那娃娃生下来,左手就有六个指头。”货郎喝了口茶,“接生婆吓了一跳,要拿剪子给铰了,那娃娃哭得哇哇的,死活不让铰。后来她娘抱着哄,那娃娃忽然不哭了,伸着那只六个指头的手,往东边指着,嘴里咿咿呀呀的,像在喊先生。”
陈瘸子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。
货郎没注意,接着说:“那家人姓什么来着……对了,姓贾。就是那个早年间贩皮货的贾老板本家,后来贾老板不知咋的失踪了,他们家就败落了。这媳妇是逃荒过来的,说不清来历,就记得她左手上也有六个指头。”
陈瘸子半天没言语。
后来他把这事儿说给宋生听。宋生听完,愣了好一会儿,问:“那娃娃,是男是女?”
“说是丫头。”
宋生点点头,没再问。
当天夜里,他批完仿,吹了油灯,坐在门槛上望着天。外头月亮很好,明晃晃的,照得河滩上那棵歪脖子柳树清清楚楚。
柳树底下,有个小土包,那是埋六指的地方。开春的时候,宋生去给添了几锹土,还栽了几棵野菊花。
他望着那棵柳树,忽然想起六指第一回来敲门那夜,说的那句话:
“先生,你教我认字吧。”
宋生在门槛上坐了很久。
后来他起身回屋,从藤条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是去年冬天六指拿树枝在沙土地上划拉的时候,他拿纸印下来的——歪歪扭扭的两个字:六指。
他把纸叠好,揣进怀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跟陈瘸子借了头驴,说要往山西那边走一趟。
陈瘸子问:“去干啥?”
宋生想了想,说:“去教人认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