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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7章 老徐头最后的冬天(2 / 2)

刀砍在身上,没出血,只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跟砍在烂棉花套子上似的。那女的惨叫一声,身上冒出一股黑烟,整个人影都淡了,顺着门缝就挤出去了,留下一股焦臭味儿,跟烧鸡毛似的。

老徐头追到门口,外头风雪正紧,啥也没有。院门口雪地上,连个脚印子都没有。

这事儿要是到这儿就完了,那也就没啥了。问题是,没完。

第二天,腊月二十二,老徐头就病了。发高烧,说胡话。屯子里的人去看他,他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她不是韩老三媳妇,她是那个老太太……那个黑衣服老太太……她来找我了……”

有人就问了,啥老太太啊?

老徐头断断续续说了。原来他刚才过阴下去的时候,没找着韩老三,却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,碰见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。那老太太坐在一口井边上,正对着井梳头。梳子一下一下的,那头发越梳越长,一直拖到井里。

老太太头也不回,说:“老徐头,你来得正好。我等了你六十年了。”

老徐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,转身就跑。那老太太也不追,就在后面笑,那笑声跟着他跑,一直把他撵回阳间。

他一睁眼,那女的就在跟前儿。

这事儿传出去,屯子里有明白的老人就说了:坏了,老徐头这是让“老东西”给盯上了。那黑衣服老太太,指定是他早年过阴时得罪过的啥邪物,一直等着机会呢。这腊月里没人管,她就借着韩老三横死的由头,假扮他媳妇来骗门。

骗开了门,就算跟老徐头“搭上话”了,这就算缠上了。

果然,打那天起,老徐头就没好过。

病越来越重,送到镇里医院,查不出毛病,又拉回来了。他儿子闺女都从城里赶回来,伺候着。老徐头清醒的时候就跟他们说,这屋子不对劲儿,晚上总有人在窗外头站着,也不进来,就站着,隔着玻璃瞅他。

他闺女吓得不敢在屋里睡,跑邻居家借宿。他儿子胆大,晚上就守在老爹炕前头,开着灯,握着根镐把子。

半夜,外头起风了,呜呜咽咽的,窗户被吹得哐当哐当响。他儿子往窗外一瞅,外头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。但就在这时候,炕上的老徐头突然直挺挺坐起来了,眼睛瞪得老大,指着窗户喊:“来了!又来了!她来了!”

他儿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,啥也没有。

老徐头却跟疯了似的,从炕上跳下来,光着脚就往外跑。他儿子拦都拦不住,追出去的时候,老徐头已经跑到院子里了。

腊月的天,零下三十度,老徐头就穿一身单秋衣,站在雪地里,仰着头,对着天,嗷嗷地喊,那声音不像人,像狼嚎。

他儿子把他拖回屋,他浑身冻得青紫,嘴唇直哆嗦,但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窗户,嘴里念叨着:“井……那口井……井里有水,水里有头发……她在水里头……”

折腾到后半夜,老徐头总算消停了,躺下睡了。他儿子累得不行,趴在炕沿儿上也迷糊着了。
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儿子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

那声音,咯吱,咯吱,像是什么东西在挠门。

他抬起头,屋里漆黑一片,灯不知道啥时候灭了。他摸黑去找手电筒,刚摸到,就听见老徐头在炕上说话了,声音特别清楚,一点都不像病人:

“进来吧,门没插。”

他儿子吓得一哆嗦,猛地一按手电筒,光照过去——炕上是空的!老徐头不见了!

他疯了似的满屋子找,最后发现,后窗户开着,那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,外头钉着塑料布挡风。塑料布被人从里头撕开一个大口子,冷风呼呼往里灌。

他儿子从窗户跳出去,绕着房子找了一圈。最后在房子后头,挨着墙根儿的地方,找到了老徐头。

老徐头就蹲在那儿,蹲在雪地里,身子蜷成一团,背靠着墙,脸埋在膝盖里,一动不动。

他儿子喊他,他不应。伸手一扒拉他,老徐头的身子直挺挺往后一仰,咣当一声,倒在雪地上。

脸是青的,眼珠子瞪得老大,嘴张着,像是要喊啥,但没喊出来。嘴角、眼角、鼻孔、耳朵眼里,都往外渗着黑水,那黑水一淌到雪地上,雪就化了,滋滋冒泡。

最吓人的是他的手,两只手死死攥着,掰都掰不开。后来入殓的时候,硬掰开一看,掌心里攥着一大把头发,黑的、长的、湿漉漉的头发,不知道是从哪儿薅下来的。

老徐头就这么死了。

死的时候,是腊月二十三,凌晨三点多。正是灶王爷上了天,人间没神管的时候。

后来呢?

后来,他儿子在老徐头咽气的地方,挖了挖那墙根儿的雪。雪底下,是一口井。

一口早就填平了的老井,起码填了四五十年了,上头盖着石板,压着土,谁也看不出来。那回雪太大,把土都冻裂了,井口那块儿塌了个小坑,被雪一盖,根本看不见。

老徐头就是蹲在那个井口上死的。

他儿子当时就吓得腿软了,连夜找人把那口井重新填了,填进去好几车土,又往上头压了个石磙子。

可老徐头死了之后,事儿还没完。

出殡那天,抬棺材的人走到半道儿,突然觉得棺材轻了。大伙儿一瞅,棺材底儿不知啥时候开了,老徐头的尸首掉出去了,就落在后头雪地里。可那棺材底儿,明明钉得死死的,咋开的?

重新装殓,重新走。这回更邪乎,抬到坟地,准备下葬的时候,发现那坑挖好了,可坑里头,有水。大冬天,冻得邦邦硬的地,那坑里竟然有一汪水,水面上漂着几根长长的黑头发。

没人敢把棺材往那坑里放。最后只好另找了个地方,匆匆埋了。

老徐头埋完之后,他儿子就大病一场,烧得人事不省,嘴里翻来覆去就喊一个字:“井……井……井……”

后来他儿子好了,但落下了病根儿,一到冬天就犯病,犯病的时候就说,有个人在井里喊他,让他下去。

这事儿,在我们那一带传了好些年。

现在我二舅每次喝酒,喝多了就会说:“记住了啊,腊月里,别跟死人搭话。也别随便给人开门。你以为来的是人,说不定,是来找替身的。”

他每次说到这儿,都得往窗外瞅一眼,生怕外头站着啥东西。

有一回我问他:“二舅,那井里到底是个啥?是那黑衣服老太太吗?”

我二舅半天没吭声,最后把烟掐了,说了句:

“那井,就是老徐头年轻时候过阴的地方。他下去一回,带上来一个人。可他不知道,他下去那回,底下那个也跟着上来了。跟着他,跟了六十年,就等着他老,等着他弱,等着他一个人,等着腊月里没人管的那一天。”

“老徐头帮她带了六十年的信儿,到头来,她也该带他下去了。”

这话,我到现在想起来,还起鸡皮疙瘩。

所以啊,有些门,千万别随便让人进来。尤其是那些,没脚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