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东北这嘎达,有句老话叫“宁惹横的,别惹阴的”。说的就是,你在大街上跟人干一仗,顶多鼻青脸肿;但你要是得罪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,那可真就是吃不了兜着走,连咋死的都不知道。
特别是咱这地界儿,供胡黄白柳灰的多了去了,家家户户都有点说道。可有一条,是最邪乎的——千万别在腊月里头,答应死人啥事儿。
为啥?因为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去了,人间到年三十儿之前,那叫“真空期”,没神管着,啥妖魔鬼怪都出来溜达。这时候你要是不小心跟死人搭了话,那玩意儿就能缠上你,把你当替身。
这是我二舅给我讲的,他说这事儿就发生在他们铁岭那边,一个叫大甸子的屯子里。时间也不远,就零几年,刚有手机那阵儿。我二舅那人,一辈子不撒谎,他讲的时候,烟屁股都咬扁了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故事的主角,叫老徐头。可不是咱们屯子里那种种地的老徐头,这位老徐头,全名叫徐国栋,早些年是在林场开大车的,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就吃上了“阴间饭”——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个看事的,跳大神的。但不是那种穿戴整齐、敲鼓唱神的萨满,他是“过阴”的,就是能下去跟鬼说话,帮着活人问问死人的需求。
老徐头在我们那片儿,挺有名。谁家有人横死了,托梦要钱要衣裳,都找他。他有个规矩,活儿可以接,但有三不接:横死三天内的不接,非正常死亡的不接,还有,腊月里不接。
就这么个谨慎人,最后还是折在腊月里了。
那年冬天,雪下得邪乎,齐腰深。老徐头都六十七了,早就不接活儿了,在家猫冬,就等着过年。他老伴儿走得早,儿子闺女都在城里,就他一个人守着三间大瓦房。
腊月二十一的晚上,老北风嗷嗷地刮,跟鬼哭似的。老徐头烧热了炕,烫了壶小酒,刚坐下,院门就让人拍得啪啪响。
这大晚上的,谁来?
老徐头披上棉袄,拉开风门子,借着雪光一瞅,院门口站着个女的,裹着个大围巾,看不清脸。
“谁啊?”老徐头问。
那女的也不说话,就往院里走。走到跟前儿,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张脸。
惨白惨白的,但眉眼周正,是个长得挺齐整的小媳妇。那女的张嘴了:“徐大爷,我是前趟房老韩家的儿媳妇,我男人韩老三,昨儿个在矿上出事儿没了,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,想请您帮着给过过阴,问问他还有啥放心不下的。”
老徐头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。
昨儿个死的,今儿个就来找他过阴?而且,这女的身上,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。不是香水儿,也不是雪花膏,是那种……烧纸钱的味儿,还夹着点儿土腥气,就像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那种阴冷。
老徐头多精明的人,他往后退了一步,说:“大侄女啊,不是我不帮你,我早就不干这个了。再说了,这眼瞅着都腊月二十二了,明儿个灶王爷就上天了,这时候办啥事儿都不方便。你回去吧,赶紧让韩老三入土为安,有啥话,头七那天他自己就跟你说了。”
那女的听了,也不走,就直愣愣盯着老徐头,眼眶子慢慢红了,但不是哭,是那种……眼珠子往外突,红血丝一根根地爆开。
“徐大爷,”那女的又说,“他是横死的,头七回不来啊。他跟我说,他心里有事儿,堵得慌,非得跟您说。您就行行好,帮帮我们娘俩吧。”
说着,这女的就往地上一跪,扑通一声,膝盖砸在雪地里,一点儿声儿都没有。
老徐头头皮发麻。大活人跪雪地,能没声儿?那雪得嘎吱一声啊。
他低头一看,那女的跪的地方,雪没塌下去,她就跟跪在棉花上似的,脚后跟儿还悬着。
老徐头心里明白了,这是遇上“东西”了。
他定了定神,往屋里一指:“行,你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那女的站起身,跟着他进了屋。
屋里炕烧得热,老徐头故意把门开大点,让冷风往里灌。那女的往炕沿儿上一坐,老徐头借着灯光仔细一打量,心里更有数了——这女的,脸色不是白,是青灰,嘴唇发紫,眼珠子不动,直勾勾盯着他身后的神龛。
神龛里供的是他家祖传的保家仙,一尊老黄皮子的像。
那女的盯着神龛,嘴角抽了抽,像是在笑。
老徐头没吱声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那女的接过来,手捧着,也不喝。
老徐头说:“大侄女,既然你来了,我也破回例。你说吧,韩老三有啥事儿要跟我说?”
那女的说:“他想跟您说,他死得不甘心。他是被人害死的,不是矿上事故。”
老徐头抽了口烟:“哦?谁害的?”
“他工友,李二嘎子。俩人因为赌钱的事儿吵起来了,李二嘎子一镐把子夯他后脑勺上,然后把他推进煤堆里,假装是冒顶砸死的。”那女的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,但那眼泪是红的,跟血水子似的,顺着脸淌,一滴一滴掉在炕席上,滋啦一声,冒一股白烟儿。
老徐头假装没看见,又问:“那你找我,是想让我干啥?”
那女的说:“我想让您下去一趟,跟韩老三说一声,就说家里知道了,让他别闹。他这两天,天天晚上回来,孩子吓得哇哇哭,我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老徐头点点头:“行,那我下去一趟。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说完,老徐头从炕柜里翻出一个老旧的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一张黄纸,一支秃笔,还有一盒子朱砂。他用笔蘸了朱砂,在黄纸上画了几道,那符不是往墙上贴,而是贴在自己脑门子上。然后往炕上一躺,闭了眼,没一会儿,就打起了呼噜。
这是“过阴”了。
那女的就坐在炕沿儿上,一动不动等着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徐头猛地抽了一口气,醒了。
他睁开眼,脸色比那女的还白,脑门子上全是汗珠子,顺着脸往下淌。
那女的问:“见着了吗?”
老徐头没吭声,撑着坐起来,哆哆嗦嗦摸出烟,点上,狠抽了一口,这才说:“见着了。”
“他咋说的?”
老徐头盯着那女的,慢慢说:“他说,他不是他,你也不是你。”
那女的愣了。
老徐头接着说:“韩老三,早就投胎去了,根本没在,让你别在阳间晃悠了,赶紧回去。”
那女的听完,脸一下子就变了。
那张脸,从惨白变成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蜡黄,五官都在动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拱。她嘴一张,发出一声根本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,又尖又细,像耗子叫,又像婴儿哭:
“老徐头,你管得也太宽了!”
老徐头这时候反倒镇定了,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:“我不管宽,是你找上门来的!我不管你是个啥,大甸子这地界儿,我住了六十多年,没见哪个野鬼敢上活人炕头的!你给我滚!”
他一伸手,把神龛上那块红布掀开了,露出里面那尊黄皮子像。
那女的看见那像,浑身一哆嗦,从炕上跳下来,想往外跑。但老徐头更快,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把杀猪刀,那刀上抹了黑狗血,照着那女的后背就砍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