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底下,后殿的门开了。
马婆婆从里头走出来,后头跟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件灰布袍子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马婆婆走到院子中央,抬头看看月亮,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,递给那人。
那人接过来,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王二拐差点叫出声来!
那是他自己!
不对不对,那不是他自己,是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——不对不对,是跟他一模一样的纸人!
那纸人的脸,那纸人的身子,那纸人的瘸腿,甚至连拐杖都一样!
马婆婆的声音飘过来:“做得不错吧?我让徒弟照着你的样子扎的。头发是你梳头时掉下来的,指甲是你干活时断的,血是你割破手指时我偷偷攒的。等八月十五,我把这个你吹活了,真的你就可以死了。”
王二拐只觉得天旋地转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原来马婆婆早就打算好了!留他干活是假,留他当“材料”是真!
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叫出声,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后挪,一直挪到柴房最里头,钻进一堆烂草里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怎么办?怎么办?
跑是跑不掉的——那些纸人白天黑夜地盯着,只要他一出院子,立马就会被发现。
不跑也是个死——等八月十五一到,马婆婆把他一杀,那个纸人替身往人前一站,谁还能认出真假?
王二拐想了半宿,终于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。
六
第二天一早,王二拐照常起来干活。
他挑了担水,走进厨房,看见灶台前头站着个女人,正在烧火。那女人穿着件蓝布衫,背影看着挺年轻。王二拐把水倒进水缸里,假装不经意地说:“大嫂,你这衣裳真好看。”
那女人慢慢回过头来。
王二拐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脸,是纸糊的!
可他还是硬着头皮,挤出个笑脸:“大嫂,你是哪年入的教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纸人女人没说话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王二拐的手在背后悄悄动了动,把一撮草木灰撒在地上。那纸人女人的脚沾到灰,忽然冒起一股青烟,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看着王二拐,脸上的表情还是没变,可眼睛里的光,似乎暗了一些。
“大嫂你忙,我去挑水。”王二拐挑起空桶,转身就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又碰上个老头。老头穿着件破棉袄,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王二拐走过去,笑嘻嘻地说:“大爷,今儿个天气好哇。”
老头抬起头,也是纸糊的脸。
王二拐照旧在老头脚边撒了把灰。老头低头看看,又抬起头,动作慢了一点,眼神木了一点。
一上午,王二拐把整个院子转了个遍,见了人就搭话,搭话就撒灰。草木灰是他昨天晚上偷偷装的,藏在袖子里,一抖就能出来。
到了中午,他发现那些纸人的动作都慢了——走路慢了,转头慢了,连眼睛都不会转了。
马婆婆在正殿里念经,没发现外面的动静。
王二拐心一横,趁人不注意,溜进了后殿。
后殿里头黑黢黢的,点着几盏长明灯。灯底下,整整齐齐站着几百个纸人,高的矮的胖的瘦的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一个个眼睛都闭着,跟睡着了似的。
最前头那个,跟他一模一样。
王二拐走到那纸人跟前,哆嗦着手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一块黑狗血泡过的破布。
这是他用半袋子高粱跟镇上的屠户换的。屠户杀狗那天,他特意去要的。
他把破布往纸人胸口一贴,那纸人浑身一抖,嘴里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,接着整个人——不对,整个纸——就跟被火烧了似的,从里到外开始冒烟。
烟是绿的,臭得跟死老鼠似的。
王二拐扭头就跑。
跑到门口,正撞上马婆婆。
马婆婆看着他,又看看后殿里头冒烟的纸人,脸色刷地白了:“你——你干了什么?!”
王二拐撒丫子就跑。
跑出后殿,跑过院子,跑向大门。那些纸人想拦他,可动作慢得跟乌龟似的,他左躲右闪,连滚带爬,愣是冲出了大门。
身后,马婆婆的尖叫声响彻云霄:“抓住他!给我抓住他!”
可那些纸人已经不听使唤了——草木灰破了它们的法,黑狗血毁了它们的魂,它们一个个站在原地,动也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王二拐消失在夜色里。
七
王二拐一口气跑出三十里地。
天亮时候,他跑到一个县城。县城的城墙根底下,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。王二拐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老头们看着他,有人问:“这位兄弟,你这是打哪儿来?怎么跟见了鬼似的?”
王二拐苦笑一声:“比见了鬼还邪乎……”
他把这些天的经历讲了一遍。老头们听得直嘬牙花子,有人不信,有人半信半疑。
正说着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众人抬头一看,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,一队官兵骑着马飞奔而来。打头的那个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官服,看模样是个当官的。
官兵跑到县城门口,勒住马,大声喊道:“快关城门!白莲教造反了!北边三个县都乱了!那些妖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,弄出一群杀不死的怪物,刀砍不进,枪扎不透,见人就咬,咬上就死!”
老头们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爬起来往城里跑。
王二拐却没动。
他站在城墙根底下,看着北方。那边,天边黑压压的,分不清是乌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马婆婆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还是没跑出你的手心啊……”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——像是风声,又像是哭声,还夹杂着无数细碎的脚步声。
王二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,沾满了草木灰的印子,还有黑狗血干涸后的污迹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来吧,”他说,“老子糊了一辈子纸人,还没跟纸人打过架呢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把草木灰,攥在手心里,朝着那黑压压的天边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身后,县城的大门轰然关上。
八
后来,据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说,那天他们躲在城门楼子上,亲眼看见王二拐一个人往北走。走到那片黑云底下,他停住了,把手里的草木灰往天上一扬——轰的一声,那黑云就跟被火烧了似的,翻翻滚滚地往后退。
可没过多久,黑云又压了上来。
王二拐的身影像个小黑点,在黑云底下晃了晃,然后就看不见了。
再后来,官兵平了白莲教的乱子。听说那些杀不死的怪物,到了八月十六那天夜里,忽然全都倒在地上不动了——原来都是纸糊的,被露水打湿了,自然就烂了。
有人去乱葬岗子找王二拐的尸首,找了三天也没找着。
倒是在一座坟头前头,看见个纸人。那纸人糊的是个瘸子,拄着拐杖,朝着南边的方向,站着。
风吹过来,纸人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说话,又像是在叹气。
有个胆大的想把它拿起来看看,手刚碰到,那纸人就散了架,化成一片片碎纸,被风一吹,满天都是。
有人眼尖,看见其中一片碎纸上,模模糊糊有行字:
“纸人也有三分命,何况是人?”
后来,当地就有了个说法——每到月圆之夜,千万别往北边去。那边有个瘸腿的纸人,拄着拐杖,在坟头之间走来走去。
他是在找什么,还是在等什么,没人知道。
只知道他从不害人,只是走。
走累了,就站一会儿。
站够了,接着走。
走到纸糊的身子散了架,走到风吹来的方向变了又变。
他还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