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3章 小宝和黄皮子(2 / 2)

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修行不易,从头再来又是三百年。这小崽子毁了我的道行,就让他赔我三百年!”

刘氏在屋里听得真切,一把抱住小宝,浑身哆嗦。

胡三太爷皱起眉头:“黄二爷,您这话可就过了。他一个孩子,拿什么赔你三百年?”

那尖细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恻恻的:“怎么赔不了?让他跟我走,给我当孙子,服侍我三百年,正好!”

话音刚落,院子里那旋风猛地一旋,直朝屋门扑来。赵老蔫眼疾手快,一把关上房门,就听“砰”的一声,什么东西撞在门上,震得门框直晃。

胡三太爷站起身来,厉声道:“黄二爷!你这是要撕破脸?”

那尖细的声音在院子里飘来飘去:“胡三爷,这事儿您别管了。您有您的道,我有我的理。今儿个这小崽子我要定了!”

胡三太爷脸色一沉,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往空中一抛,那东西悬在半空,发出幽幽的蓝光。仔细一看,竟是一块兽骨,上头刻满了符文。

“黄二爷,您要是再闹,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
那尖细的声音忽然笑起来,笑得阴阳怪气:“胡三爷,您那狐骨符能镇得住别人,可镇不住我。您别忘了,我修行三百载,也不是白给的!”

话音刚落,院子里那些黄皮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密密麻麻蹲了一地,眼睛绿莹莹的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

胡三太爷脸色变了变,忽然扭头冲屋里喊:“快!把孩子抱出来!”

赵老蔫抱着小宝,哆哆嗦嗦打开门。胡三太爷一把抓过小宝,用指甲划破他的食指,挤出一滴血,滴在那狐骨符上。

狐骨符猛地一亮,血光四射,那些黄皮子尖叫着往后退。

那尖细的声音也变了调:“胡三爷!你——你竟用童子血破我的法!”

胡三太爷沉声道:“黄二爷,得罪了。这孩子我保定了。您要是不服,咱们可以去找城隍爷评理。可您要是硬来,今儿个咱们就斗上一斗,看谁的道行高!”

那尖细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罢了罢了。胡三爷,我给您面子。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。这孩子破了我的修行,我得讨个说法。”

胡三太爷说:“您说。”

“我不要他命,也不要他跟我走。我让他给我守三年坟。后山有座老坟,不知是哪朝的,荒了百十年了。让这孩子每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十月初一,去坟前烧纸上香,连烧三年。三年之后,咱们的账一笔勾销。”

胡三太爷扭头看赵老蔫,赵老蔫连忙点头:“行行行!应该的!应该的!”

那尖细的声音又叹了口气,旋风中隐隐约约现出一个老者的影子,穿着黄袍,佝偻着背,满脸皱纹,瞅着小宝,眼神复杂。

“小小子儿,你一句玩笑话,害我三百年修行。我本该要你的命,可看你年幼无知,又是童言无忌,便饶你一遭。往后记住了,山野之间,莫要妄言。”

小宝被他瞅得直往爹怀里缩,可听到这儿,忽然壮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那——那你到底像不像人?”

那老者一愣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,身形渐渐淡去,旋风也渐渐散了。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荡:“像不像人,又有何妨?人有人道,兽有兽途,各有各的缘法罢了。”

从那以后,赵老蔷年年带着小宝去后山那座老坟上坟。头一年小宝还害怕,第二年就不怕了,第三年竟能对着坟头念叨几句:“黄爷爷,我又来看你了,给你带了鸡蛋糕,可甜了。”

三年期满那天,小宝去上最后一次坟。烧完纸,磕完头,正要起身,忽然看见坟头边上蹲着一只黄皮子,不大,毛色黄中带白,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瞅着他。

小宝蹲下来,跟它面对面瞅了半天,忽然说:“这回你像人了。”

那黄皮子眨了眨眼,忽然直起身来,两只前爪抱在胸前,冲他作了个揖,转身钻进草丛里,再也没回头。

小宝回到家,跟刘氏说起这事。刘氏吓得赶紧捂他的嘴:“可不敢再瞎说了!”

小宝嘿嘿一笑:“娘,这回它真像人了。我瞅着,像个白胡子老头。”

刘氏还要骂他,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出去一看,院墙上蹲着一只黄皮子,正是那只毛色黄中带白的,嘴里叼着一株什么东西,往院里一扔,转身跑了。

刘氏捡起来一看,是一株野山参,足有筷子长,须子齐全,少说也值几十块大洋。

赵老蔷捧着那株山参,冲着后山方向,深深作了个揖。

后来小宝长大了,娶妻生子,日子过得顺顺当当。他常跟孩子们讲起这段往事,末了总要加一句:“山野之间,莫要妄言。可要是真瞅着像人了,也得说句公道话。”

孩子们问:“为啥?”

小宝眯着眼睛,望着后山的方向,慢悠悠地说:“因为人啊,兽啊,都有个盼头。人家修行几百年,就盼着能像个人似的站直了腰杆说话。咱一句话的事,能成全就成全一把呗。”

这话后来传出去,成了靠山屯的一句老话:宁拆十座庙,不破黄皮子讨封。

可也有人说,那黄皮子后来真修成了,逢年过节还往赵家院子里扔些山货野味。赵家人也从不当真吃,都是供一供,再埋回后山那棵歪脖子树下。

再后来,有人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盖了座小庙,里头供着个黄袍老者的泥像,香火还挺旺。

庙门两边不知谁刻了一副对子:

上联:人有人道求个心安理得

下联:兽有兽途盼句正眼相瞧

横批四个字:童言无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