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二十三年入秋,清河镇上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。
周济民从县上回来,天已经擦黑。他提着个藤条箱,箱子里装着几本旧书和两包点心,是他托人从省城捎来的。走到镇口石桥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桥头站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,背对着他,正往桥下看。周济民走近了,才看见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,却又想不起是谁。
“老先生,天黑了,该回家了。”
那人回过头来。
周济民一愣——是镇东头教私塾的吴老先生。吴老先生今年六十多了,在镇上教了四十年书,周济民小时候还跟他念过两年《论语》。
“是济民啊。”吴老先生笑了笑,“我在这儿看看水。”
周济民往桥下看了一眼。清河的水不深,这会儿落了秋,水流得缓,能看见水底的石子。他看不出有什么好看的。
“您早点回去,夜里凉。”
吴老先生点点头,却没动。周济民也不好再说什么,提着箱子过了桥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桥头已经没人了。
他也没往心里去,只当老先生回家了。
第二天一早,镇上就传开了消息:吴老先生昨晚没了。
周济民赶到吴家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吴老先生的儿子吴有福红着眼圈,正在给来吊唁的人还礼。
“昨儿下午还好好的,”吴有福哑着嗓子说,“吃了晚饭,说出去走走,回来就躺下了。半夜我听见动静,进去一看,人已经不行了。”
周济民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想起昨晚在桥头看见吴老先生的事。
二
吴老先生的后事办得简单。他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,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跟他念过书,来送他的人排到了镇口。
出殡那天,周济民帮着抬棺。走到石桥的时候,抬棺的几个人都觉着肩上一轻。
“怪了,”前头抬杠的王大膀子说,“怎么突然轻了?”
周济民也觉着奇怪。吴老先生身子骨不轻,这一路抬过来,肩膀都压得生疼。可到了桥上,那棺材就像突然没了分量似的,轻飘飘的。
过了桥,分量又回来了。
这事在镇上传了几天,后来也就没人提了。
过了头七,吴有福来找周济民。他脸色发白,眼眶发青,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。
“济民,我爹托梦给我了。”
周济民给他倒了杯水:“慢慢说。”
吴有福握着杯子,手在抖:“我爹说他没走。他说他在桥底下。”
周济民皱起眉头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,”吴有福连忙摆手,“他不是说尸首在桥底下,他说……他说他成了桥底下的神。”
周济民愣住了。
吴有福又说:“他说他那天晚上去桥头,是河神来找他。河神说自己在那边缺个帮手,问他愿不愿意去。我爹说愿意。然后就没了。”
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还记得你爹出事那天晚上,是什么时候?”
吴有福想了想:“亥时三刻左右。”
周济民心里算了算——他在桥头看见吴老先生的时候,差不多就是亥时。
三
这事要是别人说的,周济民也就当个笑话听了。可吴有福这人老实巴交的,一辈子没说过瞎话。再说了,哪有儿子编排自己老子死了当神的?
周济民把这事记在心里,没往外说。
过了半个月,镇上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那货郎挑着担子,走到石桥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他放下担子,对着桥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。
旁边磨坊的老陈看见了,问他:“你干啥呢?”
货郎说:“这桥下有神。”
老陈笑了:“有啥神?我在这桥上走了几十年,也没见过。”
货郎摇摇头:“您看不见。我跑江湖的,走南闯北,见过些东西。这桥下头有座庙,庙里坐着个穿灰长衫的老先生,手里拿着书。”
老陈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想起吴老先生。
货郎又说:“那老先生和善,刚才还冲我点了点头。”
老陈回去就把这事跟周济民说了。周济民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四
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。
那年雨水多,入夏之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,清河的水涨得快漫到桥面了。镇上的人都在担心,怕这老石桥撑不住。
那天夜里,雨下得最大的时候,周济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。
他披上衣服去开门,门口站着个人,浑身湿透了。周济民借着油灯一看,是镇上的刘老砍。
刘老砍六十多了,是个老筏子客,年轻时候在黄河上放筏子,水性好得出奇。后来老了,回了老家清河镇,靠打鱼为生。
“济民,”刘老砍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见着吴老先生了。”
周济民把他让进屋,倒了碗热水。
刘老砍捧着碗,手还在抖:“今儿晚上雨大,我担心河边那几条船,就去看了看。走到桥头,就看见桥底下站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吴老先生。”刘老砍喝了一口水,“他还穿着那件灰长衫,站在水里头,水到他膝盖那儿。我吓了一跳,问他:吴先生,您怎么在这儿?他冲我摆摆手,说:老砍,你回去告诉镇上的人,今晚别出门。有东西要过桥。”
周济民心里一紧:“什么东西?”
刘老砍摇摇头:“他没说。他说完就不见了。我吓得腿都软了,爬着回来的。”
周济民想了想,问:“你回来的时候,路上看见什么没有?”
刘老砍说:“没有。就是雨大,看不清。”
周济民站起身:“我去敲钟。”
镇上的钟是口老钟,挂在祠堂前头,平时只有大事才敲。周济民是镇上为数不多念过书的人,又是族长的侄子,说话有些分量。
他冒着雨跑到祠堂,敲响了钟。
钟声在雨夜里传出很远。镇上的人陆续起来了,披着蓑衣戴着斗笠,聚到祠堂里。
周济民把刘老砍的话说了一遍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
不信的人说:“刘老砍年纪大了,眼花,看错了。”
信的人说:“吴老先生托梦给他儿子的事,你们忘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