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动。
众人跑出去一看,只见石桥那边,河水翻滚着,像是开了锅似的。借着闪电的光,能看见水里头有东西在动。
黑压压的一片。
周济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鱼。
数不清的鱼,大的小的,黑压压一片,正从桥底下穿过。它们逆着水流往上走,挤挤挨挨,把整条河都堵满了。
“我的老天爷,”有人喊,“这是鱼过龙门!”
清河镇的老人都知道,鱼过龙门是百年难遇的事。传说只有发大水的年份,河里的鱼才会成群结队往上走,去找那道传说中的龙门。可龙门在哪里,没人知道。
鱼群过桥,过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等最后一条鱼游过去,河水忽然就平静下来了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人们跑到桥头去看,发现桥安然无恙,连一块石头都没掉。
只是在桥墩上,多了几道浅浅的痕迹。像是爪子挠的。
五
这事过后,镇上的人再路过石桥,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。
周济民有一次夜里经过桥头,忍不住往桥下看了一眼。
月亮很亮,照得河面白花花的。他看见桥墩旁边站着个人,灰长衫,背着手,正往河里看。
周济民没敢出声。
那人回过头来,冲他笑了笑。
是吴老先生。
周济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吴老先生指了指桥面,又指了指他,然后转过身,走进了桥墩里。
就那么走进去了,跟进门似的。
周济民站在桥头,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回了家,在灯下写了一封信,寄给了在省城念书的儿子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做人要厚道,做事要对得起良心。河神看着呢。”
六
又过了些年。
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,清河镇遭了难。一队鬼子兵进了镇,烧了半个镇子,还要把石桥炸了。
那天下午,鬼子在桥墩上绑了炸药。
引线点着的时候,忽然起了风。那风来得怪,从河面上刮过来,打着旋儿,把引线上的火吹灭了。
鬼子又点了一次,风又吹灭了。
第三次,鬼子学乖了,派了两个人挡着风。这回引线点着了,火苗子顺着引线往炸药那边蹿。
就在这时候,河里忽然翻起一个浪头。
那浪头不高,也就一人来高,却直直地拍在桥墩上,把炸药包拍进了河里。
鬼子头目气得哇哇叫,让人下去捞。可那河水忽然就浑了,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下去了三个人,一个都没上来。
鬼子头目不信邪,又要派人下去。这时候,桥头忽然起了雾。
大夏天的,起什么雾?
雾越来越浓,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鬼子们慌了神,挤在一起不敢动。
雾里头,有人说话。
那声音苍老,却不急不缓:“这里是教书先生的地方,不是杀人的地方。回去吧。”
鬼子们吓坏了,乱成一团,等雾散了,撒腿就跑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鬼子来过清河镇。
七
解放后,镇上修了新桥,老石桥就没人走了。
有一年大旱,清河的水都快干了,河床露出来一大片。有人去河滩上挖沙子,在老桥的桥墩底下,挖出了一块石碑。
碑不大,也就两尺来高。上头刻着几个字:
“清河镇吴公讳文达之位”
周济民那时候已经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他拄着拐杖去看那块碑,看了半天,说:“吴老先生的名字,原来叫文达。”
旁边的人问:“吴老先生是河神?”
周济民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周济民做了个梦。梦里吴老先生还是那件灰长衫,站在桥头冲他招手。
周济民走过去,吴老先生说:“济民,你帮我个忙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块碑,麻烦你帮我埋回去。我不爱让人看见。”
周济民点点头。
吴老先生又说:“我在底下挺好,有几个学生陪着,不寂寞。”
周济民问:“什么学生?”
吴老先生笑了:“都是些落水的娃娃。我教他们念书,念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念完了,就送他们去投胎。”
周济民醒过来,天亮就去把那块碑埋回了原处。
后来清河发了几次大水,都绕着老石桥走。镇上的人说,那是吴老先生在底下护着。
再后来,周济民也走了。
他走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老石桥那边亮了一下,像是有盏灯,在桥墩旁边晃了晃。
第二天,那盏灯就不见了。
尾声
如今清河镇的老石桥还在。
桥面上长满了草,桥墩上爬满了青苔。夏天的时候,孩子们喜欢在桥下摸鱼,老人就坐在桥头乘凉。
有不懂事的孩子问:“这桥叫啥名?”
老人说:“没名。”
孩子问:“那桥底下住着谁?”
老人抽一口烟,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河水,慢慢地说:
“住着个教书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