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发生在民国年间的东北,那时候兵荒马乱,日子难过,穷人家揭不开锅是常事。
咱要说这人叫伊五,大号没人记得,排行老五,打小爹妈没了,吃百家饭长大,后来给保长家扛活,再后来被抓了壮丁,当了几年兵。等他从队伍上跑回来,人瘦得跟麻秆似的,浑身是病,眼窝子深陷,颧骨老高,三十不到的人,看着像五十。
伊五回来也没个落脚处,就住在村头破庙里。那庙早年供的是狐仙,香火断了几十年,狐仙像歪在一边,脑袋都掉了半拉。庙顶漏了好几处窟窿,下雨天外头大下,里头小下,地上能养鱼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,刚进十月就连着下了三天大雪。伊五把能烧的都烧了,最后连破棉袄里的絮子都掏出来点了火。饿得实在受不住,他寻思着:横竖是个死,不如早死早托生。
这天傍黑,他往腰里系了根麻绳,奔着后山老林子去了。
走了四五里地,雪没过膝盖,他跌跌撞撞钻林子,找了棵歪脖子老榆树,把绳子搭上去,打了个死结。正要往脖子上套,就听身后有人说话:
“你这后生,咋想不开呢?”
伊五一回头,雪地里站着个老头,身上穿着灰布棉袍,头上戴着破毡帽,手里拄根疙瘩拐杖。老头脸上皱巴巴的,但眼神亮得很,瞅着不像本村人。
伊五叹了口气:“大爷,您别管我。我没亲没故的,活着也是拖累,不如死了干净。”
老头嘿嘿一笑,往前走了几步:“死是容易,可你想过没有,你这条命,兴许还有别的用处。”
伊五听不懂这话,愣愣瞅着老头。
老头说:“这么着吧,你要真不想活了,这条命不如给了我。我跟你有缘,传你点本事,往后你给人消灾解难,也算积德。等过个十年八年,你再寻死,我也不拦着。”
伊五寻思:横竖是死,这老头神神叨叨的,倒要看看他能整出啥名堂。
他把绳子解下来,跟着老头往林子深处走。走了约莫二里地,眼前现出个山洞,洞口不大,刚够一人钻进去。老头在前头带路,伊五在后头跟着,七拐八绕走了半天,忽然豁然开朗,眼前是个大厅似的石洞,点着油灯,石桌石凳齐全,石壁上还挂着几幅画,画的全是蛇蟒盘绕。
老头让伊五坐下,从洞里端出饭菜来——白面馒头,炖得稀烂的猪肉粉条子,还有一壶烧酒。伊五饿得眼冒金星,也顾不上客气,风卷残云吃了三大碗。
吃完了,老头说:“你在这儿住下,我教你些东西。学不学得会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打那起,伊五就在山洞里住下了。
老头每天教他的不是别的,是咋看“气”。人的气,宅子的气,坟地的气,山水的气。老头说,天地万物都有气,活人有阳气,死人有阴气,妖有妖气,仙有仙气。气顺则吉,气逆则凶。看出气来,就能知道哪儿不对劲。
老头还教他几道符,几套口诀,还有一套拳脚。伊五年轻时候扛活练出把子力气,学拳脚倒快,可那些看气的本事,死活摸不着门道。
老头也不急,天天带他在山里转,指着山石树木让他看。看了半个多月,有一天伊五忽然觉得眼前一花,再瞅那些石头树木,果然隐隐约约有层雾气似的玩意儿。有的雾气清亮,有的雾气浑浊,有的往上飘,有的往下沉。
老头乐了:“成了,你小子有这缘分。”
又过了些日子,老头说:“你该下山了。往后给人瞧事,记住两条:头一条,别贪心,该收多少收多少;第二条,别仗着本事欺负人,也甭啥事都管,有些事是因果注定,你管不了。”
伊五跪地上给老头磕了三个头:“师父,您老人家尊姓大名?往后我咋报答您?”
老头摆摆手:“我姓柳,没名没号。你要是有心,往后逢年过节,给这洞里烧炷香就成。”
伊五从山洞出来,回头一看,哪还有什么山洞?分明是一道石壁,长满青苔,连个裂缝都没有。他站在雪地里愣了半天,还以为做了场梦,可身上暖烘烘的,肚子里饱饱的,分明是真事。
伊五回到村里,还是在破庙住着。开头没人搭理他,后来村里出了件事,才显出他的本事来。
村西头老赵家,他闺女那年十七,生得水灵,说好了开春出嫁。谁知进了腊月,这闺女忽然病了——白天好好的,一到夜里就胡言乱语,说些不三不四的话,还动手撕衣裳。赵家请了大夫,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,眼瞅着人瘦成一把骨头。
伊五那天去赵家借火,正赶上闺女又犯病。他在窗外瞅了一眼,回去跟赵老蔫说:“你家闺女这是冲撞了东西,得送送。”
赵老蔫半信半疑,可死马当活马医,求伊五给看看。
伊五让他预备一升小米,三根桃木橛子,还有黄纸朱砂这些物件。当天夜里,伊五在闺女屋里烧了道符,念叨了几句,然后让赵老蔫把桃木橛子钉在门槛底下。钉到第三根的时候,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旋风,旋风中隐隐有吱吱叫声,眨眼工夫就不见了。
打那起,闺女好了,夜里睡得安稳,第二天就能下地吃饭。
这事一传开,四乡八镇都知道伊五有本事。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,有瞧病的,有看宅子的,有找东西的,还有家里闹邪祟的。伊五也不拿大,人家给多少收多少,不给也成,给碗饭就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