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5章 伊老五(2 / 2)

那年开春,伊五去镇上赶集,碰上个穿长衫的先生,瞅着他瞅了半天,忽然上前作揖:“这位爷,您身上有功夫。”

伊五一愣:“您这话咋说?”

那先生压低声音:“我姓白,是狐仙堂的香头。您这身后,跟着一条大蟒的影子,怕是有柳仙护着您呐。”

伊五这才明白,师父那柳字,不是姓柳的柳,是柳仙的柳——敢情是蛇仙。

他回去给师父烧香磕头,心里踏实多了。

又过了两年,伊五的名声传到县城。县里有个保安团长,姓马,家里出了怪事——他那小儿子,才五岁,天天夜里哭,说是看见房梁上有个人,脸煞白煞白的,还朝他招手。马团长请了好几个出马的来看,都没管用。

伊五本来不想去,可马团长派人来请了三回,连保长都出面了,他只好走一趟。

进了马家院子,伊五就觉着不对劲。这宅子是青砖大瓦房,新盖没几年,可院里有股阴气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到屋里瞅了瞅,最后指着东厢房说:“这房子底下有事。”

马团长说:“这房子是新盖的,能有啥事?”

伊五说:“盖房子之前,这地方是干啥的?”

马团长想了想:“原先是个乱葬岗子,后来平了盖房。”

伊五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您把这东厢房的地挖开,往下挖三尺三,见着啥都别惊着,叫我来。”

马团长将信将疑,派人去挖。挖到三尺深,果然挖出个坛子来,坛口封着黄符。把伊五叫来,他让众人退后,自己点了三炷香,念叨了一阵,把坛子打开。里头是一具婴儿骸骨,蜷缩成一团,旁边还有几个小银元宝。

伊五说:“这是个夭折的孩子,不知为啥埋在这儿,还压着符咒,出不去也投不了胎。如今见了天日,我给他超度超度,送他走就没事了。”

他让马团长买来小棺材,把骸骨装殓好,又请来道士做了一场法事,送到城外找了个干净地方埋了。打那以后,马家小儿子再没闹过。

马团长要给伊五一百块大洋,伊五只收了五块,说是规矩。马团长过意不去,请他喝酒,席间问他:“伊师傅,您这本事跟谁学的?”

伊五笑笑:“跟个山里的老头,也不知道是人是仙。”

马团长说:“我听说,关东山里有修行几百年的蛇仙,成了气候的,就叫柳仙。您那位师父,八成就是。”

伊五没吭声,心里却琢磨: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,往后得多给师父烧香才是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伊五的名声越来越大,可他还是住在破庙里,还是那身旧衣裳,还是那副瘦模样。有人劝他盖新房娶媳妇,他说:“我这命是捡来的,够吃够喝就行,多了怕压不住。”

那年冬天,又下大雪。伊五忽然想起师父,备了些供品,往后山老林子走。走了半天,怎么也找不着那个山洞。雪越下越大,他正打算回去,忽然看见前头有个人影,拄着拐杖,穿着灰布棉袍,正是他师父。

伊五赶紧上前磕头。老头扶起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好,好,你没走样。”

伊五说:“师父,这些年我按您说的,没贪心,也没仗本事欺负人。”

老头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来跟你说一声,我要走了,往北边去。你往后好好过日子,咱们缘分尽了。”

伊五急了:“师父,您去哪儿?我跟着您!”

老头摆摆手:“你有你的路,我有我的道。记着,甭管啥时候,心正不怕邪,心歪百鬼欺。就这一句,你记住了。”

说完,老头转身往林子深处走。伊五在后头追,追着追着,眼前只剩茫茫大雪,哪还有人影?

伊五站在雪地里,愣了半晌,对着林子磕了三个头,转身下山。

打那以后,伊五还是给人瞧事,直到解放后,才没人再找他。听说他活到八十多,无疾而终。咽气那天,有人看见一条大蛇从他家院子里出来,往北边去了,足有碗口粗,丈把长,在雪地上爬过去,连个印子都没留。

后来有人去后山找那个山洞,找了多少回都没找着。倒是老林子深处,不知啥时候多了座小庙,里头供着个老头,穿灰布棉袍,拄疙瘩拐杖。香火还挺旺,都说那是柳仙爷。

有认得伊五的人说,那庙里老头的模样,跟伊五年轻时候画的师父像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