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年间,胶东有个叫柳家疃的村子,村西头住着个寡妇,姓周,人们都叫她周婶子。
周婶子的男人是春天没的,捞海肠子时让浪卷了去,尸首都没找全。剩下她一个人带着八岁的儿子栓儿,住在村口那三间旧坯房里。房子还是男人爷爷手里盖的,门槛磨得凹下去一块,门板是榆木的,黑沉沉,推起来吱呀响。
这年进了腊月,天冷得邪乎。
腊月初九那晚,周婶子给栓儿补完棉袄,吹了灯,娘儿俩早早就躺下了。栓儿睡在炕里头,她睡在炕沿边,迷迷糊糊刚要睡着,忽听得外屋“吱——”一声。
是堂屋门开了。
那声音她熟,门轴缺油,白天推都涩,夜里一响,格外瘆人。
周婶子心里咯噔一下,支起耳朵听。
外头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风——有风的话窗纸会鼓,可窗纸平平静静,连个呼哒声都没有。
她摸了炕边的火镰,没敢点灯,就那么睁着眼听着。约莫一袋烟的工夫,没再有动静。她心想怕是门闩没插牢,让风鼓开了。刚要起身去闩,又听得“吱——”,门关上了。
周婶子浑身汗毛一炸,攥紧了栓儿的胳膊。
第二天早起,她头一件事就是去看门。
门闩好好插着,铁环上挂着那把铜锁,锁得严严实实。
栓儿揉着眼出来,问:“娘,你昨晚起夜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咋听见门响?”
周婶子没吭声,去灶下烧火,心里头像是压了块冰。
过了三天,又是夜里。
这回周婶子没敢睡死,栓儿睡熟后,她就靠着墙坐着,手里攥着男人留下的一把剃刀。
二更天,堂屋门“吱——”开了。
这回听得真真切切,门轴转了三圈,停住。
周婶子屏住呼吸,攥剃刀的手全是汗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鞋底蹭地,是“咚、咚、咚”,像有人穿着靴子,一步一步,从堂屋走到灶间,又从灶间走回来,走到里屋门口,停住了。
周婶子浑身的血都凉了,死死盯着那扇门。
门缝底下,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脚步声停了半晌,又“咚、咚、咚”,走回堂屋。然后门“吱——”关上。
第二天一早,周婶子抱着栓儿去了村东的关帝庙。
庙里有个老道,姓韩,头发全白了,平时给人看个风水、画个符,村里人都叫他韩神仙。
周婶子把事一说,韩神仙捋着胡子沉吟半晌,问:“你家这门,可有年头了吧?”
“光绪年间安的,快五十年了。”
“木头什么木?”
“榆木。”
韩神仙点点头:“榆木属阴,年头久了,易招东西。你回去,在门后头挂一面镜子,镜面朝外,再拿红纸写个‘泰山石敢当’,贴门楣上。”
周婶子依言照办。
可到了夜里,门还是响。
这回不光响,还“咣当”一声,像是被人猛力推开,撞在墙上。
周婶子搂着栓儿在炕上抖成一团,听着那脚步声在屋里走了一夜,从堂屋走到灶间,从灶间走到里屋门口,再从里屋门口走回堂屋,反反复复,直到鸡叫头遍才停。
栓儿开始发烧。
周婶子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,炖了汤给孩子灌下去,烧退了些,可一到夜里又烧起来,嘴里胡话不断,喊“别过来、别过来”。
周婶子没法子,又去找韩神仙。
韩神仙这回皱着眉,在庙里转了三圈,说:“这事我管不了。你往北走三十里,有个青山镇,镇上有个姓胡的,人称胡二先生,你去找他。”
“胡二先生是……”
韩神仙摆摆手:“别问,去了你就知道。”
周婶子把栓儿托给隔壁李奶奶照看,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门。
三十里山路,走到日头偏西,才望见青山镇的牌楼。
镇子不大,一条直街走到头,街尾有座小院,院门半掩着,门框上挂着块木牌,上头用墨笔写着三个字:“问事处”。
周婶子敲了敲门。
里头有人应:“进来。”
推开院门,院子里晒着几串红辣椒,墙角堆着苞米棒子,一只狸花猫卧在窗台上打盹。堂屋门口站着个中年人,穿件青布棉袍,袖着手,相貌平常,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是胡二先生?”
那人点点头,上下打量周婶子一眼,忽然皱了皱眉,往旁边让了让:“进来说。”
周婶子进了屋,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胡二先生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落,屋子里暗下来,他没点灯,就那么坐在阴影里,脸上的神色看不真切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:“你家的门,是榆木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朝哪开?”
“朝南。”
胡二先生点点头,又问:“你家男人,可是在海里没的?”
周婶子眼圈一红:“是。”
“捞海肠子?”
“是。”
胡二先生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条案前,点了一盏油灯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推开里屋的门,周婶子跟进去。
里屋比外头还暗,只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匣子,匣子前头点着三炷香,香烟细细的,直直往上走。
胡二先生打开木匣,里头是一块黄绸子包着的东西。他把绸子解开,周婶子凑过去一看,是两块骨头。
人的指骨。
胡二先生把那两块骨头并排放在桌上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,一支毛笔。他用笔尖在舌尖上舔了舔,在黄纸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,然后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放在那两块骨头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