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7章 门开了(2 / 2)

“你来看。”

周婶子盯着那两块骨头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
胡二先生不说话,就那么等着。
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那两块骨头忽然动了一下。

周婶子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

那两块骨头像是有生命一样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一块儿凑,最后并在一起,一动不动了。

胡二先生盯着那两块骨头看了半晌,长长地叹了口气,把那两块骨头收起来,重新包好,放回木匣里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我跟你回去一趟。”

两人摸黑走了三十里山路,到柳家疃时已是后半夜。

村子黑沉沉的,只有周婶子家那三间坯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光——是李奶奶点的长明灯,照着炕上昏睡的栓儿。

胡二先生站在院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他围着院子转了一圈,东边看看,西边看看,最后停在堂屋门前,盯着那扇黑沉沉的榆木门。

“这门,”他说,“不是你家的。”

周婶子一愣:“怎么不是?我嫁过来就有这门,三十年了。”

胡二先生摇摇头:“木头不是本地木头。这是南方的木料,水沉木。”

“水沉木?”

“木头沉在水里,泡上几百年,捞出来阴干,比铁还硬。南方有些地方,拿这种木头做棺材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有人拿它做门。”

周婶子听得心里发毛。

胡二先生伸手推门。门没闩,一推就开了。

屋里黑漆漆的,冷气扑面而来,像地窖。

胡二先生走进去,周婶子跟在后头,腿肚子直打颤。

胡二先生在堂屋站住,四下里看了看,忽然蹲下身子,用手指在地上敲了敲。

是砖地,敲起来“砰砰”响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灶间,又蹲下敲了敲。

这回声音不一样,“空空”的,底下像是空的。

周婶子脸色白了:“先生,这……”

胡二先生没吭声,回到堂屋,在条案上找到一把铁锨,递给周婶子:“挖。”

周婶子接过铁锨,手抖得厉害。

“挖开。”胡二先生说,“想让孩子活,就挖开。”

周婶子咬了咬牙,一锨下去。

砖撬开了,底下是土,土很松,像是翻过没多久。

挖了约莫二尺深,铁锨碰着什么东西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响。

周婶子停住手,蹲下去扒开土。

土里头露出一块木板,板子已经糟了,一碰就碎。碎木片底下,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。

周婶子借着灯光凑近了看,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
是骨头。

人的骨头,一堆,散乱地堆在土坑里。

胡二先生蹲下来,把那堆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,在地上摆开。

一副骨架,缺了两根手指。

周婶子哆嗦着问:“这、这是谁?”

胡二先生没答话,从怀里掏出那块黄绸子包着的骨头,打开,把那两根指骨放在骨架的手上。

正好对上。

“三十年前,”胡二先生缓缓开口,“你家这房子盖起来之前,这地方住过人。”

周婶子瞪着眼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住的是个南方来的木匠,手艺好,在村里待了三年,给好些人家打过家具。后来忽然不见了,村里人都说他回老家了。”
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胡二先生点点头,“可你男人的爷爷知道。他买了木匠的地基,盖了这三间房。木匠的那些工具、木料,他都收了。其中就有这块水沉木。”

周婶子浑身发冷。

“木匠没走。他让人埋在这底下。”胡二先生指了指地上的骨头,“埋在他自己做的门底下。日日踩,夜夜压。”

那扇门忽然“吱”了一声,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
胡二先生走过去,把门拉开。

门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漆漆的夜。

可他对着那黑夜拱了拱手,说:“三十年,够了。”

风从门外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子腥味,像是海风。

胡二先生回到屋里,把那堆骨头收拢起来,用自己的棉袍包了,抱在怀里。

“明儿一早,送到海里去。”他说,“让他回去。”

周婶子哭着点头。

胡二先生抱着那包骨头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站住,回头看了周婶子一眼。

“往后记着,”他说,“门朝南开,是给人走的。底下埋着人的,那门就不是门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周婶子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看着那扇黑沉沉的榆木门。

门关着,闩得好好的。

可她知道,从今往后,这扇门不会再开了。

第三天,栓儿的烧退了。

周婶子把门卸下来,劈了当柴烧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她听见木头里头“吱吱”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叫,又像是门轴在转。

烧完了,也就完了。

后来有人在海上见过一个老头,穿着青布棉袍,站在浪尖上往这边望。

问他找谁,他不说话,只笑笑,转眼就没了。

再后来,柳家疃的人都知道,村西头那三间坯房空了,没人敢住。门没了,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门洞,白天看着都瘆人。

有胆大的后生夜里从那路过,说听见门洞里头有脚步声,“咚、咚、咚”,走进去,走出来,走进去,走出来。

走到鸡叫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