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8章 灰仙老爷(1 / 2)

民国年间,关外有个靠山的村子,叫柳条沟。

村东头住着个孤老汉,姓周,大伙都叫他周灰子。为啥叫这个名?一来他成天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,二来他家里供着个灰仙爷。

旁人家供仙家,都是供胡黄二仙,狐狸和黄皮子,保家宅平安。周灰子供的这位灰仙爷,说来也怪——是个老鼠精。

村里人都笑他:“周灰子,你供个耗子顶啥用?耗子偷粮,你倒把它当祖宗。”

周灰子也不恼,只摆摆手:“你们懂个啥,我这位仙家,道行深着呢。”

他家里东屋常年锁着门,谁也没进去过。只偶尔半夜,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,嗡嗡的,像隔着水缸传出来的动静。有人扒着门缝偷瞧,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,倒把自己吓一跳。

周灰子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可村里遇上邪乎事,都找他。

有一回,刘老二的媳妇撞了客,好好的人突然学鸡叫,抻着脖子打鸣,打得嗓子都哑了。周灰子过去,在东屋门口站了站,回来拿张黄纸,用灶灰画了几道,贴在媳妇脑门上,不到一袋烟工夫,人就好了。

问他咋回事,他只说:“灰仙爷给办的。”

这话传出去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信的说那东屋里头真住着仙家,不信的说周灰子自己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骗子。

民国十七年,柳条沟出事了。

那年夏天热得出奇,连着四十天没下一滴雨。庄稼地里的苞米叶子卷得跟麻绳似的,井水也见底了,打上来的都是黄泥汤子。

村里人急得嘴上起泡,求神的求神,拜佛的拜佛。龙王庙里香火不断,可老天爷愣是不开眼。

这天傍晚,周灰子正在院子里喂鸡,忽听东屋里“吱”的一声,跟往常那些动静都不一样,尖锐得很,像是被踩着尾巴的老鼠。

他赶紧放下簸箕,开了东屋的门。

这屋平时谁都不让进,连他自己也不怎么进去。屋里头没别的,就靠北墙摆着一张条案,条案上供着个牌位,上头一个字没有,光溜溜的。牌位前头搁着个黑瓷碗,碗里常年盛着半碗清水。

周灰子进屋的时候,那半碗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泡,跟烧开了似的。

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
“仙家,有啥吩咐?”

碗里的水静了静,然后慢慢显出字来,一个一个的,就跟有人拿指头在水面上划拉。周灰子识得几个字,凑近了瞧,只见上头写着——

“明日午时,村西老槐树下,有人来求。应他。”

周灰子愣了愣,想问个明白,可那碗水已经平了,跟啥事没有一样。

第二天晌午,他扛着锄头,假装下地,绕到村西那棵老槐树下等着。

这老槐树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下头有块青石板,也不知道哪辈子搁这儿的,磨得光溜溜的。

周灰子坐在石板上,掏出旱烟袋,吧嗒吧嗒抽着。

太阳越升越高,热得人发昏。他正寻思是不是仙家弄错了,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呼哧带喘的。

抬头一看,是个后生,二十来岁,穿着身打补丁的蓝布衫,脸上晒得黝黑,满头大汗跑过来。

后生跑到跟前,扑通一下就跪下了。

“周大爷!周大爷救命!”

周灰子吓了一跳,赶紧扶他:“起来起来,有话好好说,这是干啥?”

后生不起来,跪在地上直磕头:“周大爷,我姓孙,小名叫拴住,是孙家窝棚的。我爹快不行了,求您救救他!”

周灰子皱皱眉:“你爹不行了该找大夫,找我一个糟老头子干啥?”

拴住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我爹不是病,是中邪了!我们那儿的大夫看了,说脉象啥事没有,可我爹就是一天天瘦下去,眼瞅着皮包骨头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我听人说您这儿供着灰仙爷,能治邪病,求您发发慈悲,去看看吧!”

周灰子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。

“你家离这儿多远?”

“二十多里地,在靠山屯后头。”

“那你先回去,我收拾收拾,明儿个一早就动身。”

拴住又磕了几个头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等他走远,周灰子回到老槐树下头,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:“仙家,这事儿咱管不管?”

风吹过来,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,像是在回应。

第二天鸡叫头遍,周灰子就起来了。他把那件灰棉袍穿上,又从东屋条案上把那个黑瓷碗取下来,用块蓝布包好,揣在怀里。

走到村口,拴住已经套着辆驴车等着了。

驴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,傍晌午的时候才到靠山屯。拴住家在屯子最里头,三间土坯房,院子里堆着柴火垛,墙根底下蹲着几只芦花鸡。

进了屋,周灰子一眼就看见炕上躺着个人。

那人五十来岁,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进去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子。身上盖着床薄被,胸口微弱地起伏着。

拴住的娘站在炕边,眼睛哭得跟桃似的,一见周灰子就要下跪。周灰子赶紧拦住:“别别别,先让我看看人。”

他走到炕边,俯下身仔细端详。

这人面相倒还端正,就是眉心有股子青气,隐隐约约的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周灰子伸出手,在他脑门上摸了摸,冰凉,跟摸着一块石头似的。

“他出事之前,去过啥地方没有?”周灰子问。

拴住想了想:“去过……前些日子,我爹去北山打柴火,天黑了才回来。回来以后就蔫蔫的,也不爱说话,我们也没当回事。过了两天,他就开始不吃东西,一天比一天瘦。”

“北山?哪一片?”

“就是靠山屯北边那片林子,翻过山梁子就是乱葬岗。”

周灰子点点头,没再问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,打开来,露出那只黑瓷碗。

“去,舀碗清水来。”

拴住赶紧出去,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,恭恭敬敬递过来。

周灰子把黑瓷碗接过来,把自己带来的那碗水倒进去。说来也怪,两碗水倒在一块儿,那黑瓷碗里的水顿时变得清亮亮的,透着一股子凉气。

他把碗端到病人脑袋边上,搁在炕沿上。

屋里人都不敢出声,眼巴巴瞅着那碗水。

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,水面忽然起了波纹。一圈一圈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搅动。紧接着,那水面上慢慢显出字来。

拴住不识字,问他娘:“妈,上头写的是啥?”

他娘也认不得几个字,只看出个大概:“好像……好像是个‘蛇’字?”

周灰子盯着那碗水看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不是蛇,是虺。”

“虺?”拴住愣了,“啥是虺?”

“就是还没成龙的小蛇,有道行,但道行不够,卡在半道上。”周灰子把碗端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线瞧了瞧,“你爹这是冲撞了人家修行。”

原来,那北山乱葬岗后头,有条山沟,沟里阴气重,常年不见太阳。有条虺在那沟里修行了上百年,眼瞅着就要化蛟了。可化蛟得借人烟,得有人经过,沾点人气,才能脱胎换骨。

拴住他爹那天打柴,偏巧走到那沟边上,让那虺给盯上了。

那虺倒是没害他性命,就是想借他的阳气,帮他过这一关。可人的阳气哪是随便借的?这么一借,就把人给借空了。